那时候他们一个个好话连篇,话里话外都是夸他的。
他以为他们相处这么久,他们该是明白他为人的。
结果刚出了事他们就撕毁约定,全都挤在外头要他结最后一次的钱。
他看着这些人,自嘲的笑了笑,半晌才抬眸道:“我以为你们会相信我的。”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沉默了下来。
若是论私心里,他们自然是信他的,沈家的夫郎性子好那是出了名的,带着他们做工时也从来不拿话压他们,每回去了都是好言好语的,还端茶给他们喝。
只是如今,他们迫于家里的压力,哪里能自己做主,不能为了赚些铜板被妻主责骂,只能撒手不干了。
程榭看着这些人,他们不少人脸上还有愧疚之色,甚至不敢和他对峙,只是即便再愧疚,他们也没有就此离开。
这是铁了心了。
“如今我遇到了难处,你们不肯再信我一回,帮我度过眼下的难处吗?”他再次问道,眼眸深沉不见底色。
“程夫郎,如今你都这样了,我们谁沾上不是一身骚,我们自己倒是没事,那家里头养着儿郎的,以后耽误了儿子名声可怎么好?”
“是啊榭哥儿,我们心里都知道你是好人,那事儿肯定不是你做的,只是这事儿不是一码事,我们信也没用啊,咱们好聚好散,以后一个村子里住着,你放心,我们绝对不会往外传你的闲话。”
“要是能赚钱谁不想赚呀,但是咱们男人还是要以家庭妻主为重,这名声传出去不好听,家里妻主不满,动辄打骂,我们能怎么办,要怪就怪榭哥儿你太不谨慎了……”
“话不是这么说的,榭哥儿,我知道你人好,我们都领你的情,但你也要体谅我们,我们都是小门小户的,过个日子不容易。”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程榭身上,好像聚在一起为难人的不是他们,程榭缓缓抬起头,看向在场的所有人。
“你们要辞了这活计,可有想过以后?”
他的声音低沉,音量不大,却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他看向其中一个人,“孙夫郎,你家穷的都揭不开锅了,要不是有这门手艺在,这灾年都过不去吧,如今你说不干了,以后你要如何过活?”
“沈叔,你怕妻主责骂,怪我连累你名声,你可有想过,没了这份收入你在家里就能立起来了吗,你妻主就不责骂你了吗?你忘了在此之前你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还有你……”
“你们一个个都有难处,我理解你们,但是我都明白的道理难道你们不明白吗?”
这年头有钱的才是娘。
“如今活计不多,你们赚的也不多,一个月几十文是顶不上啥事,在家里也就买个油盐贴补家用,或许说不上话,但若你们一个月拿回去几百文甚至一两银子呢?”
这话让不少人都侧目。
别说一个月一两银子,能拿回去五百文,不,三百文他们都能飘起来。
只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们的目光落在程榭身上,等着他的下文。
“如今店里要一大批的货往县城里头卖,若是能交上货,你们赚的就不仅仅是这一点了,以后大把的铜板现银,日子会比现在好过许多。”
“各位,辞去这份活计,或许你们能够不再受我牵累,但以后被妻主说起来,分明为家里赚了钱的你们,到别人口中就成了跟着我程榭这么一个不守夫道的男人瞎混。”
“与其如此,何不帮帮我,也帮帮你们自己?”
“我如今是有难处,但我程榭是什么样的人你们心里有数,那害我之人我知道她是谁,若你们帮我度过眼前这道难关,以后我定会把那人揪出来,届时不仅是我程榭洗刷冤屈,你们同样能够挺起腰板。”
他看着在场之人,再次抛下重利,“即便不成,出了这批货,有大把大把银子拿回家里,你们的家人也不敢再薄待你们,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与你们如此,你们与家里人何尝不是如此?”
程榭说完这话就不再开口,给他们考虑的时间,深垂的眸子里却尽是冷意。
在外走动,与铺子做生意,几年下来他成长了不少,也看透了很多事情。
除了妻主,没有人是真正在乎他的,他必须自己站起来,让那些想要把他击垮,从他身上获利的人看明白,他程榭绝不服输。
第33章 大变
“快看,是村尾山下那个寡夫,他提着刀要去干什么?”
“什么寡夫,那不是箐晨的夫郎吗?”
“是啊,他不是偷人被沈家休了嘛,后来整日里深居简出的,除了每月定时往镇上去几乎从不出家门,今儿这是怎么了?”
“咱村里不是有几个夫郎跟他走得近,去问问呗。”
正午时分,日头正盛,程榭手持菜刀,寒光乍现,步履匆匆朝着长庙村的方向去,路上人见了都不由为之侧目。
程榭的名头响亮,如今十里八村几乎没有不知道他的。
丧妻偷人,后来不仅没有收敛,反而集结了一帮子人大张旗鼓的绣什么帕子,几天的功夫附近村子会绣活儿的人都被找遍了,那些夫郎进门就问,看了绣活儿可以的就让人按着他们的样子绣出来。
绣出来就有钱拿,当场结清。
有钱不拿是傻子,那两天周围十来个村子手艺好的夫郎几乎都在绣帕子,也真的从那些人手里赚了银子。
所以如今程榭可谓十里八村出了名的。
只是随着这事传出去的还有他沉郁阴鸷的名头,听说后来打跑了不少去说亲的人,有时候见了,隔着老远都能看到他一身的冷冽阴寒气息,被他看上一眼,像是被毒蛇给盯上,让不少人望而却步。
如此,去说亲的媒人才停了下来。
就像他说的那样,有钱便是娘,知道他挣了银子,多得是想把他娶回去当钱袋子的人家,这时候就不说什么破鞋不破鞋的了。
程榭看透了这些,愈发沉默寡言。
今日他提着刀往长庙村去,引得不少人驻足观看,但论起来也没人敢去拦他。
谁也不知道把一个寡夫逼到绝境会发生什么。
走在路上的程榭却是强撑着着一口气让自己尽力保持冷静,他快要疯了。
今日在家附近玩的沈璋不见了,有人看见说是他娘家来人把孩子带走了,说是还有个陌生面孔一起出现,看着不像是个干净人。
四年前,解决了绣工的问题后,段长玉开始来看望他,最初带点吃的喝的,说话间也客气得很,他不想与他来往,但架不住他的热情。
就好像换了个人似的,不仅对他,甚至对孩子也好得离谱,程榭初入人生低谷,对于他虽然心里存了几分防备,到底曾经是一家人,在他坚持不懈下也放松了几分心神。
“榭哥儿,到底是一家人,如今你妻主和你娘都离家去了,我也不想再与你争什么长短,我为我做过的事道歉。”x
“只求你看在程锦,看在咱们同一屋檐下十来年的份上,过往的事就让它过去,以后你有什么需要的只管跟我说,这里要是住不惯就回家去住,程家永远是你家。”
程榭低垂眼眸,“爹,不管你是什么打算,我只告诉你,如今我什么都没有了。”
“这孩子,我也不说那么多,你和锦哥儿到底是亲兄弟,日久见人心。”
他倒也不是别无所求,后来日子难过起来,他常带着程锦过来蹭饭,程榭想着,只要他没有旁的心思,他可以容忍。
程家情况不好,又没了当家作主的,一个男人带着孩子不容易,让他时不时想起自己,也算是同病相怜。
他们也自觉,过来时常帮他做些活计,有时还带带孩子,他以为能一直这么相安无事下去,却不想沉寂多时,竟是在这里等着他。
若是把孩子带来程家玩儿,没必要瞒着他,想到来传话的人所形容的模样,他只觉得脑袋充血,一种可怕的想法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站在程家门前,此时程榭手都是抖的,他已经二十有五,寻常人这个年纪,不说事事顺意,至少能够独当一面,有相对稳定的家庭与后盾,褪去稚嫩青涩,为人夫为人父,自有一派气度。
他却是脸色苍白,筋骨消瘦,一双眼睛锋锐似刀,低垂着头颅,一身的生人勿近之态。
这些年因为战乱,帕子也不好卖了,他接不到什么活计,虽攒了些银子,日子过的也艰难,段长玉曾与他提过一次卖孩子的事,他当时就拒绝了,却不想他竟敢瞒着他带走沈璋。
被他拿刀对着的近邻吓了一跳,指着他连忙道:“程榭,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你这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怎么还拿着刀子对着我,你……”
“滚开。”不等她把话说完,程榭持刀就挥了过去,他的孩子此时还不知情况如何,他没有时间跟人瞎掰扯。
那人见状连忙躲到了一旁,口中骂骂咧咧说着什么,旁边人把她拉过去低声劝了几句,视线却紧紧追着程榭,想看他到底要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