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坐了下来,手指还在眼睛上遮挡,轻缓不适,闻言低声道:“妻主去投军了。”
一听这话,看着他的红着眼眶委屈巴巴的模样,陈大娘更心疼了,当即道:“你妻主在的时候没少帮大娘的忙,你有啥事跟大娘说,你大娘别的本事没有,在这一片还是有点能耐的,要是谁欺负了你大娘定给你讨回来。”
程榭摇了摇头,视线却不由自主朝着那对妻夫看了一眼,两边离得不远,如今他们已经快要吃好了,他垂眸道:“没有人欺负我。”
一看这模样,陈大娘了然,脸上瞬间堆起笑来,“我懂了,那就是想妻主了。”
程榭茫然抬起头,不明白怎么就被猜中了心思,脸上泛红,下意识想要解释。
陈大娘让他坐好,“上回请你们吃饭你不肯,这回你可不能再推辞了,你是箐晨的夫郎,那就跟我儿子似的,坐好了,大娘请你吃碗饺子。”
他还想拒绝,陈大娘眼疾手快把饺子下了锅,“不准走啊,我们都刚吃过了没地儿塞,箐晨以前给我们提水的时候没少白帮我们收拾桌子,你是她夫郎,如今箐晨不在,若是旁人知道你站在我摊外头哭着走了以后我还咋做人,好好坐着啊。”
程榭看着陈大娘忙碌的背影,或许是因为太过自来熟,又或许是因为陈大娘也是妻主在时带他接触过的,他反而安静了下来。
看着一碗饺子端到跟前,陈大娘笑着道:“吃吧,多吃点,把身子养好,以后等箐晨回来了再给她生俩孩子,别只看着眼前这点,你妻主是个能耐的人,说不定以后你就成了官家夫郎,现在苦一点算不得什么,只要守住了,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谢谢陈大娘。”他觉得还是要解释一句,“我刚才不是在哭,是有阵风沙吹进了眼睛里。”
“我懂我懂,年轻人面皮薄,想妻主不好意思了都这样说。”
“……”陈大娘一脸过来人的姿态把程榭弄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索性只能吸了口气,咬牙认了。
陈大娘看着他笑,寻思着这小夫郎有意思,等箐晨回来可要把这事给她好好说道说道。
程榭吃着碗里的肉饺子,心里暖暖的,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还能有免费的肉饺子吃。
这些都是妻主给他留下的人情。
有的人做事不留余地,村子里的人都不喜欢,连带着对他也没几个好脸色,唯恐被攀附上了。
而妻主处处结交好友帮衬别人,作为她的枕边人,即使妻主不在,也能感受到她的温暖。
第31章 服气
前往阜渭州的官道上,不少人都看到一对人马疾行而过,没多久后头再次追上来一行人。
与前头那队人死气沉沉的模样不同,这队人明显更加平和,脸上带着莫名的笑,个个身上负重,却不见喊累的。
沈箐晨一直跟在夏武英后头,每回遇上对方力有不逮心生退意时就会给她找点事,有时候甚至会接济她一二,让这队人不至于饿死在路上。
从最开始两方还能打个有来有回你追我赶,到后头,夏武英身后的人饿得面黄肌瘦有气无力的,别说拿下她们了,即使正面对上她们也打不赢。
埋在夏武英心里的只剩下赢。
或多或少的接济让她感到屈辱,仿佛那些吃到肚子里的不是粮食,而是对她的羞辱。
这回拿到她们的必经之路上被刻意放置的粮食,她不再与沈箐晨缠斗,勒令队伍全速前进,她要赶在沈箐晨前头到达报道处。
沈箐晨坠在后头,也不着急,又开了回伙后让队伍里的人都吃了个饱饭。
她看着少了一多半的粮食,扬声道:“时间和粮食不多了,不可过多停留,今日我们就要全速赶往阜渭州。”
“好,早就不想跟她们玩了。”
“那群崽子,老娘给她们粮食她们一个个不说感恩,还一脸屈辱的模样,等再见到她们我绝对不会给她们一个眼神。”
这些日子跟着沈箐晨与夏武英来回作战,她们也看出了沈箐晨的本事,如今只一门心思跟着她,不管她说要做什么都不会再有人反对。
“好,出发!”
这回出发不再是走走停停和夏武英打游击,她在前头领头,一行人匀速朝着前头跑,荆**马跟在后头压阵,过了两天就看到了前头一个个气喘吁吁的身影。
夏武英如临大敌,还以为要与她们打上一回,却不想这队人马目不斜视,带着人从旁边跑开了。
这回她们不躲不藏,一身的凝练之气,整个队伍浑然一体,有力有气,看上去竟真的像极了兵。
直到人从身旁离开,夏武英神色复杂,她知道她输了,不仅是输了赌局,更输了她最有信心的带兵。
她不如沈箐晨。
从最初被她打乱阵脚时就乱了分寸,到如今,她们还能跑能跳全靠沈箐晨不时施舍给她们的粮食。
她自问,若是她,绝不会把粮食分出去,顶多给沈箐晨一口饭吃,吊着她的命让她去报道送信。
至于其他人绝不在她的考虑中。
赶路时死上一些人再正常不过了。
“夏姐,怎么办?”
一人凑到前头问,“看这模样,她们是不管我们,要往阜渭州赶了。”
夏武英收拾好情绪,回头看着身后一个个丧气无力的人,她抬起头沉声道:“只有到达阜渭州我们才能活命,才能拿到饷银让家里头活命,入了军营,即便身亡也有抚恤银给家里送过去,就算是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其他人被她的话所感染,死气沉沉的队伍渐渐有复苏的迹象。
“我们走!赶去阜渭州!”
是她把这些人带出来的,她一定要把她们带到军营。
沈箐晨超过她们后并未停下速度,一行人全速赶路,与路上逃难的人截然不同,越往后头走,队伍就越沉默,路上的人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
她们从行人口中得到消息,前头已经打起来了,齐王封地已经丢了两个小城,打了不止一仗了。
乱战之时百姓是最难的,不少人抛家舍业走出故土,只为了一线生机,然而战乱不止,又有何处可以安家?
预见未来或许无法平安回来,不少人都念起了家里,甚至有认字的拿着炭笔偷偷写起了遗书。
沈箐晨也是头一次经历战乱,刀兵,她同样不安,但却没有退路了。
只有赢了战事,保住故土才有平安日子过。
没有一个逃离的人,一路上的锻炼让包括沈箐晨在内的人都蜕变了,站在阜渭州外临时搭建的军营前,瞬间引起了里头人的注意。
“干什么的?”
一个穿着铠甲的中年女子从外头赶来,见到她们勒马停下,拿着鞭子指着她们垂问。
众人把目光都投向了沈箐晨,那人也看了过来,沈箐晨从队伍中走出,到现在她们粮食耗尽,已经一天多没吃饭了,但此刻她站得笔直,与身后几十人融为一体,她朗声道:“棱州苍嘉镇七下村受征新兵前来投军。”
中年女子视线从她身上扫过,看向她后头跟着的许多人。
这时候也有一个村甚至一个镇上熟识的人一块投军的,但没有人有她们这样的气质,站在一起连她兵营里头的兵都快比下去了。
最后,她指了指旁边的人,示意她把人带进去查问。
沈箐晨看着一行人骑马进入大营,视线在那中年女子的背影上看了看,一人翻身下马走到她身边,“那是我们齐王殿下,你们的路引文书可有?”
沈箐晨一惊,看向身边人,那竟然就是齐王。
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没有什么矜贵之气的亲王,方才她还以为这是齐王麾下哪个将军。
“多谢将军告知,不知将军如何称呼?”
凌寒带笑看着面前不卑不亢的女子,如今的沈箐晨褪去了些书生气,站在那里如松如竹,一看就是个当兵的好料子。
“我是凌寒,你们跟我来吧。”
齐王怀疑她的身份来历,这才让她亲自来带她们,原本没想着她能知道她的身份,却不想沈箐晨动作一顿,看向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原来是凌将军!”
凌寒一顿,“你认识我?”
沈箐晨当即行礼道:“沈某途径宣州城,得凌小公子相托,带着这些人来投军,她们都是因为战争失去x家园的流民,还请将军收下她们。”
……
夏武英走在路上,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她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看着好似没有尽头的路,她头一次这么后悔。
她觉得自己可能走不到阜渭州了。
粮食就那么多,即便再省如今也吃完了,队伍里很多人都没吃的了,而她到后来也不好意思再分食物。
其他人或许见了又或许没见,没有人过问她,只是沉默跟在她后头有走。
倒下去的那一刻,她只觉得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