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顶上没有其他活人了,只剩下里特三世还在独自絮叨什么,黑帝就挡在他的身前。
不远处,被砍下的巴克斯城主的头颅还滚落在地面上,他从戏谑转而错愕的表情以这种生动又别具一格的形式定格了下来。
此时此刻,他未闭合上的双眼正注视着他们,像在见证,又像在发问。
为何这么糊涂?
怎么这般顽固?
我又为何就这样死去?天哪!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国王想要获得至高无上的权利有什么不对?
城主们想要自己的领地发展的更好,收获更多的利益,或是享受一下生活又有什么不对?
是啊,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这个世界可真古怪。
国王与城主也好,Alpha、Bea、Omega也好,好像根本就没有人错。所有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都在遵循着这个世界的规则。
预言家爱德华·阿尔特意留了封信交代思考不要停止,必须继续思考。
于是阿思翠于飞龙之上,自天际疾速俯冲撞向那座高耸入云的白塔时,她都在不停思考这样一个问题。
根据已知的条件,阿那托勒·里特三世计划的最后结果是既得不到力量,还会丢掉性命。
虽然无人预警与制止,整个阿那托勒都将夷为平地。
但由于并没有人知道它的后果,导致现在作出一系列疯狂举动的她更像是脑子有大病的那个。
——所以,她究竟为什么还要来阻止里特三世?
唔,其实回答也很简单。
因为她的爱人赫尔德,为了一个月夜独自爱恋六年的傻瓜。
因为她的挚友凛冬,她最牢靠的朋友。
因为她身为人的那些良知,因为她的父亲爱德华·阿尔的信,因为她已经提前知晓了自己的未来。
因为和以上同样重要的一点,她是阿辻翠。
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生活在平静的绝望中,习惯了因血统或性别下跪,受规则束缚摆布。
她自认为成为了察觉的少数派,然后自说自话的开始旅行,试图在这个世界寻找一个答案。在自顾自地作出一些努力但成效甚微后,她又自顾自地放弃,并认定自己无法改变什么。
结果是她也好像终于“战胜”了曾经那个自己,逐渐理解了这个世界,并开始接受一切的一切。
真是何其迟疑,又何其懦弱的内心啊。
她从未正视,也从未真正承认——她成了这个世界的理想主义者。
哈哈,可笑。
她所追寻的公平与尊重怎么会是理想呢?
这不才是正确吗?
可是对!这就是理想,它没有成为现实。
甚至旁人觉得荒谬,滑稽,不切实际,异想天开。
她在旅行中茫然,无措,一路跌跌撞撞,认识到了自己是多么的天真,幼稚,以及疯狂。
几乎整个晨曦奥格都在告诉她,你是疯子。
好吧,那不装了,摊牌了。
所谓良心本身就包括了悲剧的宿命,梅诗金公爵因为过于纯粹的善良变成了真正的白痴。
最后的骑士唐吉坷德骑着老马,握着长矛,冲向了一座被世人视作无法战胜的巨大风车。
而尼采在高呼,我是太阳!
如果这个世界认为她是疯子,那么她自愿充当这个疯子。
如果在现有的奥格棋规则中找不到她想要的答案,那就由她来亲手掀翻棋局!
这让阿辻翠又不禁回想起自己在曾经的拉跨求婚中,对赫尔德讲述的那个“鲸鱼与流浪者”的故事。
她说那个停止流浪的流浪者,一直在旅行的鲸鱼,并不会歌唱的鲸鱼,全部都是阿辻翠。
可其实不是,他们并不完整。
因为在故事最后他们都放弃了自己一直追寻的答案,选择了一定的妥协,选择了在那不完美的世界中继续流浪。
也就是说,阿辻翠仍旧没有完全对赫尔德说实话。
但拜托,这也是人之常情,谁都会想在心上人那里保持不错的形象。更别说,她似乎还是他的白月光。
而且在求婚的时候,怎么都不至于摒弃艺术加工吧!?
何况,这要她怎么开口?
说其实阿辻翠这家伙旅行了这么多年,本质上却几乎没有任何长进?
她依旧是那个被石子砸掉了三明治后发誓要成为恶龙的小鬼?那个疯狂的,想攥着拳头对抗全世界的幼稚的小鬼?
说真正的阿辻翠绝不妥协?
呵,算了。她还是再好好回忆一下那时候的心情吧。
根本没必要向这个世界求证自己是否正确不是吗?因为她过自己一定要成为恶龙,而恶龙可以毁灭或改变整个世界。
“哈哈,你好!新世界!”
阿辻翠意味不明地大笑起来,笑声在狂风中破碎又清晰。
银白色流星拖曳着义无反顾的疯狂与决心,承载着无比耀眼的生命与勇气。
她一边呼喊着,就像天空中的第二个太阳坠落那般,悍然撞向白塔。
所以,现在你该明白了吧。她为什么要来阻止里特三世?
因为一个非常简单的答案。
阿辻翠从未改变。
第70章 恶龙就站在火里
银白的太阳掉了下来。
白色的巨塔碎成两截。
紧接着, 是毁灭的轰鸣前奏。
黑色巨刃断裂,金色权杖弯折,如流淌着鲜血的红宝石散了一地, 被掩埋进腾起的灰白尘埃。
五百年前, 一位名为克拉伦斯的救世者或许是怀揣着某种崇高理想,亦或是不为人知的私心, 铸造了这座巍峨高塔。
五百年后,一位名为恶龙的疯子, 带着毁灭的决心摧毁了这座塔,就像在毁灭这个被腐朽规则层层包裹的旧世界。
天空发出了开裂塌陷的恐怖声音。
一声巨响, 高塔的上半部分如一座山峰倒塌坠落,重重地砸在白塔广场上。
地面剧烈颤动不止,整座阿那托勒王城都开始痛苦呻吟。
无数碎石崩裂,激起漫天的灰色粉末,它们即刻扩散在空气中形成了一片阻碍视线的混沌烟雾。
“咳咳……咳咳咳!”凛冬在一片咳嗽声中仰着头。
“真厉害啊, 这家伙。”他似乎没那么意外地自言自语着, 还有闲心拍打身上的华贵衣袍。
“就算是小恶龙,但恶龙终究还是恶龙啊。这样说应该没错吧。挚友。”他笑了笑。
很快,龙振翅的声响就盖过了他细微的喃喃自语。
银色巨龙蓦地发出一声长鸣,庞大的黑影瞬间飞向高空。巨大翅膀带起风的流动让视线逐渐清晰。
这时众人发现, 那头银鳞龙已经飞离了。
而那个始作俑者恶龙,独自留了下来。
一块石头从石碓上滚落, 阿那托勒·里特三世狼狈不堪地从他那位忠心的帝国骑士的遗体下爬出来。
为此, 他不得不摘下那件象征帝王身份的累赘统帅披风。
他原本整洁的金发此刻沾满了灰尘与血, 年轻英俊的脸上写满了扭曲的疯狂。
“得不到……就要毁掉?你的胆子可真大啊!不怎么敢,你怎么敢!”他红着眼咬牙切齿地咆哮,声音嘶哑而凄厉却又莫名带着一种得意的癫狂。
“这份力量, 是我的多好!如果是我的那该多好……你怎么这么贪婪?明明已经拥有了这么多还不知满足,还想夺走属于我的力量……”
他一边神经质地念叨,一边死死盯住那些散落在地上正发出微光的白石碎片。
“哈,可是,你太迟了!你还是太迟了……”
阿辻翠在这时感受到了地面温度正在急剧升高。
原来如此。
她轻笑了声,终于给予了这位国王一个眼神。
贤者克拉伦斯在王城阿那托勒与晚年定居过的福尔图那都建造过喷泉。
在福尔图那庆典上,阿辻翠曾仔细观察过四季喷泉,并言辞凿凿地推断出地下有两个蓄水池。
这一点,也在后来爱德华留给她的贤者笔记中得到了完美验证。
而此时此刻,位于白塔广场喷泉之下的巨大蓄水池中,流淌地恐怕并非清澈的泉水,而是充满魔力的金子似的龙血。
帝国皇室为了这一天,不知道暗中积攒了多久。或许早在里特一世的晚年,这项疯狂的计划就已经开始筹备了。
所以就算她提前推测到了储存龙血的位置,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将它们挖出来搬走,或是一举跨越时间回到百年以前,摧毁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筹备的作死魔力浇灌。
排除她这个不确定因素。按照原本的计划发展。
国王肯定会想方设法完成计划,那这座王城岂不是早炸晚炸都得炸?
可真行啊,这群家伙。
高瞻远瞩地谋划一个注定要把自己老家阿那托勒炸上天的未来。看来帝王这个位置还真不好坐,坐上去的人连双脚都无法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