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狼没有动,只是低下头静静注视她的睡颜。
其实,这一幕与他多年前在梦中无数次见到的场景重叠,铅灰色的狼终于再次守护在了他的女孩身边。
这是现实,不再是醒后便消失的怅然梦境。
根本一点都不无聊啊,只要能一直待在她的身边就好。
阿辻翠在夜幕完全降临时迷迷糊糊地醒来。
屋子没有亮灯,洒在地板上的光从明媚的太阳光变成了洁白月光。不过要是按照科学角度,其实就还是太阳的光。
她揉了揉右眼,坐起身望向窗外的天空发了会儿呆。
一直卧在地板上的灰狼注意到了恋人的转醒,立刻凑过去用支棱着尖耳朵的脑袋拱拱对方屈起的腿。
看她许久没有动作,他又发出呜呜的低嚎,温顺地向她作出讨好。
阿辻翠回过神。
“你要什么,这样吗?”她歪头想了想,放平了自己的双腿。
巨狼毛茸茸的头颅即刻压了上来,毫不客气地霸占了旅行者的膝盖。
阿辻翠轻笑,伸手握了握他的嘴筒子。
赫尔德顺势张大嘴,一口咬住了阿辻翠的手掌。但他绝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含住,用牙齿稍稍磕碰她的掌心。
“赫尔,怎么了?”她抚过巨狼锋利的狼齿。
“嗷呜。”巨狼松开嘴,埋下脑袋蹭蹭她的掌心,示意手掌接着停留在头顶。
阿辻翠摸着手感极佳的毛茸茸,再次抬头望了眼窗外的满月。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似,好像在哪里做过相同的事。
她想翻找一下类似的记忆,大脑却说有些困难。
濒临死亡的事不难回忆,惊险刺激的过程也很好找,从有惊无险开始就算得上平淡,更别提那些真正平淡的瞬间。
就好比是只有拥有足够力量的潮水才能推动沙漠,而平缓温和的流水只会反过来被砂砾吞没,不留痕迹。
易感期放大了Alpha的情绪,让阿辻翠得以与阿辻翠进行对话。
在这个世界里,她度过了二十六个季节,已经比在前半截那个世界度过的时间还要长了。
原先的名字与状况只记得大概,那个普通女孩的人生几乎被阿辻翠这个新名字完全覆盖,仿若一条越来越细小的溪流。
可就是这样一个平和世界的知识与观念,依旧深刻影响着她,影响得彻底。
真奇怪啊。
汪洋大海覆盖了她的记忆,涓涓细流却成为了她的心。
在另外那个世界中,年过半百代表着生命步入后半程,可在这个世界却属于十来点的太阳。
或许是因为觉醒了魔导的缘故,奥格人的寿命普遍很长。更别提她的身体比思想年轻更多,她还有得好活。
可哪怕如此,阿辻翠依旧觉得自己快老了。
人老了往往会固执,会顽固地冷眼崭新的世界。她是这个世界的异类,却只觉得是这个世界过于奇怪。
有些规则错误到极点,有些观念荒谬得可笑,善恶的边界被擦除,有些人恶不自知,有些人善得可怜。
这番体悟绝不高高在上,皆是她的切实体悟。
赫尔曾问她总这么一个人旅行是否难过。
她当时回答的是,“为什么要难过?一个人总是很自由。”
对,一个人总是很自由,而呆在人群里就会很寂寞。
这不是你的世界,你格格不入,一个声音警告她。
这就是你的世界,否则你还要去哪儿,另一个声音嘲笑她。
于是她叹了口气,好吧,那就让她用双脚前行,用双眼确认,用心作出判断。
从此之后她就是个丢掉锚漂泊的帆船,离开雁群独飞的大雁,或是脱离了容器滚到哪里算哪里的玻璃珠了。
爱情的降临纯属意外。
说到赫尔德,她有时会觉得对方像修。
修是个再普通不过的Omega,她会想动用力量保护对方。可有趣的是,她也想保护赫尔德,哪怕在遇到抢劫时需要被担心的那一方是劫匪。
修对她的爱像春天温柔的溪水,逐渐融化了她对这个世界的警惕与自顾自的置之不理。
他实在是温柔过了头,让她觉得不保护起来是不行的。
而赫尔德像个少年,他的爱也如轰轰烈烈的炎夏。他横冲直撞地冲了过来,不讲道理又理所当然地要命。
或许实在是活蹦乱跳过了头,让她觉得不保护起来是不行的。
这是她擅自做出的决定,是她自作主张的私心。
所以不必说出口,不必视作负担,也不需要任何回报。
……
那么从不自欺欺人的角度来算,她和赫尔德究竟差了几岁?阿辻翠的手指无意识地围着三角耳朵绕圈。
少算点,二十五?
啊,那她可真是……完蛋了。
到底是怎么会产生,只要能一直待在他身边就好的想法呢?
这样一种,太过依赖的贪婪想法。
第40章 看到你笑那一刻
阿辻翠的思绪飘得老远, 等回过神时灰色的狼正用他有些尖的吻触碰她垂下的眼睑。
湿润的鼻尖亲昵地蹭过她的脸颊,带来些许凉意。
“别担心赫尔,我只是在想一些事。”她懒散地说道, 又伸手揉了揉巨狼的耳朵。
赫尔德却一下子站立起来, 他走到窗边,回头用金色的眼睛凝视着阿辻翠。
阿辻翠朝他摇了摇头, 不知道要做什么。
见她不明所以,巨狼做了个趴下又站起的动作, 然后走过来用脑袋拱了拱她的腿。
哦,他是想让我到他背上去, 阿辻翠看懂了。
“赫尔,你想带我出去?可是现在……”
可还未等作出回应,巨狼已不耐地将她撞倒,又矮身用覆盖厚实皮毛的后背接住了她。
在确定恋人安稳地趴上了后背,他一爪拍开窗户。二楼的高度不算什么, 他猛地跃了下去。
“赫尔?现在可不是乱跑的时候?”阿辻翠惊呼, 言语中掺带着制止。
可名为赫尔德的巨狼根本没听她的。他运动起四肢风驰电掣地往城外跑,落地的狼爪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阿辻翠无可奈何,她能停止这种状态的办法有很多,直接跳下去也算一种, 但那样无疑会惹赫尔德生气。
好吧,鉴于他本来就在生气。
现在她能做的最好就是调整好坐姿, 乖乖配合抓住他后背两侧的皮毛, 别被风甩下去。
说起来, 这还是她第一次骑在狼背上。
铅灰色巨狼背着阿辻翠翻出了福尔图那的城墙,他一路朝森林跑去。
看得出熟门熟路,他轻易绕开了夜晚的巡逻队, 没被任何人发现,还让守门的士兵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森林边缘的月光洁白明亮,像在地面撒满了雪花。威风凛凛的狼踏在这不会融化的雪上,被风压低的背毛流动出银色的光芒。
“我们要去哪儿?”阿辻翠的提问被风吹得模糊。
赫尔德用低沉的嚎声作为回应,他在继续往前奔跑,越来越快。
树影交错,月色斑驳。森林的景象在他们周围飞速后退。巨狼有力的肢体蹬踏地面,每一步都充满了野性的生命力。
他跃过横卧的树干,穿梭于岩石与枝条间,动作快速轻盈得就像这片森林的风之灵正在巡视领地。
夜枭在头顶低鸣,凉爽的风中夹杂着泥土与树木的气息,亲热地吻过阿辻翠的脸颊,吹散了她的黑发。
旅行者突然意识到,他们在纯粹地奔跑。
不考虑目的地,不烦恼结果,只漫无目的畅快地奔向前方。
像是风本身,是不受拘束的生命本身。
巨狼猛地跃起,跨越前方的溪流,阿辻翠俯下身紧贴住他的后背。
当他们跃到最高点时,她笑了起来。
烦躁与千丝万缕的情绪至少在这一刻被风带走,她的笑声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溢出,在宽阔的树林中回荡。
这是纯粹愉快的笑声,是自由,是肆意地释放,是终于从深海里浮出水面之人发出的欢呼。
巨狼的耳朵动了动,被笑声鼓舞,“嗷呜呜呜!”
他高昂起头颅,得意地向月亮发出不再压抑的长长嚎叫。
看啊,这就是他想要的。
赫尔德要带恋人去一个地方,那里的月光清澈,足够让一个人能够短暂地忘却烦恼。
月亮,是灾厄的月亮。赫尔德在少年时期就一直一直恐惧着。
月是狂暴的诅咒,是失控的缘由,是带来一切脆弱与无力的元凶。
那时候,他恨月亮。
月亮,是奇迹的月亮。阿辻翠就是在最糟糕的月夜降临。
她没有害怕怪物,而是拥抱他,也教会了他如何拥抱自己。她驯服了他体内的巨狼,她驯服了月亮。
从那时起,他期盼月亮。
月亮,是游离又多变的月亮。是冷的,也是亮的。是遥远的,也是温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