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德恍然想到了什么,他抬起眼,用手指小心地捏过信件。
“这是写给我的,信?”他迟疑地问。
“不太确切。”阿辻翠摇了摇头,十分认真地纠正了他的措辞。
“是情书,写给你的,赫尔。”
亲爱的,我的恋人赫尔,
为了不让它看上去像个笑话,首先需要声明的一点是,毋庸置疑,这是一封情书。
促使我完成它的唯一的,也是仅有的目的是让你拥有开心与愉快,哪怕它只能维系极其短暂的时间。
在我的认知中写情书貌似非常老土,并且万分惭愧,我全然不知怎样书写情书。
如你所念,我现在面对着这样一张接近空白的信纸只觉得茫然无措,我不知写些什么内容,总不见得再用些旅行见闻夸夸其谈。
我旁边那位热心的图书管理员很着急,他看着我坐在这儿将近一下午却仅挤出这么短短的几行字,恨不得替我搜肠刮肚找到平生所知所有浪漫美丽的辞藻。
他如同勤劳的蜜蜂般不辞辛苦地穿梭在一排排书架中替我找来了两摞厚厚的情诗集,告诉我只要抄上其中一段就足够了。
但可惜我认定了情书中的一词一句都应当由我亲自创造。
不是我的错觉,和我在一起后你变得很是不安,你像是顾忌到了什么,面对我时甚至不如之前那般胆大妄为,多了份郑重与小心。
刚开始时我猜想是因为我的身份。
我是凶名在外的恶龙,也只是一介居无定所的旅者,没有过得去的职务,还经常出城归期难定。
这一定令你缺乏了对我的安全感,使你觉得我随时都会丢下一切去独自流浪。
几天前你问我为什么会喜欢你,我说是因为你的相貌与厨艺。而事后我认为自己的回答太过笼统,理应回答得更加详细。
无论何时,我都喜欢你张扬似火的笑,喜欢你和狼一样桀骜的金眸,喜欢你的大胆,喜欢你的赤诚,喜欢你的真实之心。
我还记得你一举将我拷住时的得意,也记得你直视我双眼时的神采飞扬。
你是一团火,也似一匹勇猛的狼,你知晓我是一头恶龙却还肆意在我身边的横冲直撞。
你奋不顾身,大胆得要命,我的心被打动,我因此喜欢上了你。
也请原谅我几天前的迟钝,我单纯以为你问这个问题只是想催促我有更多的表现。
如果不是某位热心的图书管理员现身说法作出了Alpha的典型案例,我可能依旧察觉不到你忧虑的确切缘由。
你在担心我的热情消退,我所言不讨厌中漏出的些许喜欢会在与你的相处中磨灭殆尽,然后我潇洒地转身离开,让另外一个或几个逐渐将你取代。
好吧,这下我大概推理出真相了。
你不是在担心我的身份无法给予你稳妥的未来,而是在不安——我并不足够喜欢你。
想到这些后我即高兴又沮丧。
我想我很高兴这个世上还有人这般喜爱着我,我也很沮丧你会这般不安,我还以为自己已经将心意表达得足够明显了。
因为无论何时,我都喜爱你坚毅却又温暖的脾气,喜爱你有勇气坚持自我的性情,喜爱你的竭力,你的自尊,你不羁眼神下的善良之心。
你分明比谁都热爱这座城市,热爱生活,热爱身边的人。
我曾误以为你因孤独想找寻同类,但我错的离谱,你不孤独,压根不是什么孤狼。你的身边不乏同伴,因为你总是如此热烈与温暖。
我想,我已经不止是有些喜欢你了。
放在平时,这样的话我可能无法说出口,但用写的就好多了。
我不知这能否被冠上情书的称号,如果它能讨得你一刻的欢心那便是了。你或许依旧不安,依旧感到忧愁,那我没法子,只能让你耐心等待。
我做不出空乏无谓的承诺,因为唯有时间才是最好的见证者。
而如果一切顺利,接下来的每一个福尔图那庆典我都会与你从春季走向冬季,再从冬季回到春季。
直至我们在通往某个季节的深处一起陷入沉眠。
794.7.14
落笔于福尔图那图书馆,
你的恋人,阿辻翠
第27章 简单的骑士信条
赫尔德看着信, 硬是把两张薄薄的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十来遍。
看第一遍的时候不敢置信,看第二遍的时候眼角泛红,看到第三遍时开始咧开嘴角。
之后每看一遍都会捂着眼睛欲盖弥彰地笑, 看上去有几分傻气。
青年耗费在看信上的时间已经足够阿辻翠慢悠悠写完第二封了, 可他依旧没有停止的意思,
哪怕书写者本人就坐在他对面, 完全无须睹物思人。
“一定要这样吗,赫尔?”阿辻翠的嘴角有些腼腆地微抿着, “其实按我原先的设想绝不是亲手传递而是塞进你的信箱,你当面拆开看真让我不太好意思。”
“得了吧, 你应该知道信箱对我而言就是个摆设。”赫尔德从信件中抬起头,嘴角撇着坏笑,眼神却呈现出腻死人的甜度。
“直接得到反馈还不好吗,嗯?”他将信纸小心叠好夹在两指间,得意地扬了扬。
“可……你未免也有些开心过头了。”阿辻翠缓慢地回答。
赫尔德挑眉, “那是谁的错?我差点被吓得半死。”
阿辻翠:“稍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自己把自己吓得半死, 这好像根本怪不得我。”
“哼,可谁让我非得这么想念你呢。”他的视线眷恋绵长,语气却言说得近乎嘲弄。
他这般态度大概会遭人诟病,但在阿辻翠眼中却没什么大不了。
她有时会为一些Omega强颜欢笑或沉闷麻木的眼神感到难过。
发情期的静滞剂早就普及, 可他们好像从未想过有另一种可能,只是习惯了自己的弱势然后顺势依赖他人。
她在她的父亲修身上看到了一种Omega的可能。
没有强大的力量却恰如细柔坚韧的薄草, 他们努力积极的生活, 爱着人, 也认真经营了自己的人生。
而赫尔德无疑是另一种的代表。困境阻拦不了他的强大,冷眼也压不垮他的反骨,在逆风中越战越强, 心中的火焰也越燃越旺。
这类人是异类,誓与世人观念唱反调的异类。
平凡也不凡,阿辻翠爱死了这份坚毅的抗争。
“我想你不知道,你能带给周围的人鼓舞。”她由衷地说。
赫尔德为这个话题的跨越度感到莫名其妙,“你在说些什么,我可没鼓励过谁。”
青年刚才还高高扬起的嘴角蓦然扯直,他往后靠向椅背,沮丧抓乱了自己铅灰色的头发,“我只是说一些废话,也只能说一些废话。”
阿辻翠静静望着他,等待他把想说的话说完。
“我想,我追不到凶手了,翠。”或许是顾忌到保密条约,他仰起头说了这样一句话。
“所以呢?”她问。
赫尔德愣了一下,“什么?”
“所以如果时间倒流,你已经提前知道追查这个案子会让你一无所获,会让你像现在这样沮丧,你还会选择拼尽全力吗?”她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
“而下一次呢?如果再遇到这样的情况,你还会去追逐那个可能永远抓不住的真相吗?”
“哈?当然!”赫尔德几乎是脱口而出,他猛地坐直身体瞪向阿辻翠。
“我当然……”话语戛然而止。
是啊,他当然会。
无论多少次,赫尔德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因为坏蛋就应该受到惩罚,随便被胖揍一顿还是关进大牢都好。真相就应该被揭露,人不应当死得不明不白。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他追逐的东西本来就很简单吧。
由于分化为Omega,他注定无法穿上骑士甲。但哪怕如此,他依旧拥有属于自己的骑士信条。
无所谓成不成为光辉英雄,只是想守护这片归属之地,仅此而已。
赫尔德眼眸中的阴霾一扫而空,两簇金色火焰在顷刻间更加明亮地燃起。
“会,我当然会这样做!”他几乎是恶狠狠地说道。
“如果时间重来,岂不就可以省略所有错误直接朝对的方向冲过去?而如果还有下次,我只会更快更凶猛地在打草惊蛇前一口咬住他们!”
头狼桀骜不驯地咧开嘴角,露出了充满凶性又炽热的笑容。
果然如此,真是好勇敢啊。阿辻翠了然地勾起嘴角。
赫尔德·索恩就在这里。
他没有放弃,他绝不妥协。
只是存在,就已经足够耀眼了。
“所以无论何时,我都喜爱你坚毅却又温暖的脾气,喜爱你有勇气坚持自我的性情,喜爱你的竭力,你的自尊,你不羁眼神下的善良之心。”阿辻翠微笑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坦率。
“你看,就连平日里说不出口的话,我现在都能说出口了。你果然很有鼓舞人的天赋,赫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