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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尖蜜_草灯大人【完结+番外】(22)

  本该明媚的小姑娘,因这一桩沉甸甸的心事蔫头耸脑,让人很不忍。

  苏流风抬手,覆上姜萝的乌发,缓缓揉了下:“莫怕,周阿爷吉人自有天相。”

  “嗯!”姜萝不说丧气话了,她拉过苏流风往寝房里去,“哥哥,你来,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阿萝长大了,苏流风身为兄长,实不该再如儿时那般堂而皇之入女子闺阁,即便她是他的家妹。

  他立住身子,正要婉拒。一低头,却迎上姜萝那一双狐黠的乌黑眸子。

  姜萝拉不动先生,回头,与苏流风无措地对望:“哥哥?”

  小姑娘的神色茫然,教人疑心再僵持下去,她可能瘪嘴就哭。

  再坚毅的心神,对上姜萝也要败下阵来。

  苏流风长叹一口气:“走吧。”

  “好!嘿嘿嘿。”

  姜萝拉住先生的衣袖,摇头晃脑朝屋里走去。

  苏流风刚进门,满室馥郁的香气便席卷上他的衣袖。姜萝似乎偏爱桃花纹样的事物,覆盆子红的罗帐上,满绣桃花绿枝。

  她爬上床围子,从被褥里头摸出藏了许久的一对兔毛沉香色缎枫叶纹护膝罩子。

  “哥哥,这个给你。”

  苏流风接过那一对软绵绵的护膝,胸腔骤然腾起一股子暖意。眉宇间惯来的凌冽,全融化于这一对暖和的护冬用具里。

  姜萝羞赧地摸了摸鼻尖子:“我的女红实在差劲,针脚也缝得不密,哥哥别嫌弃。”

  “怎会嫌弃,我很喜欢。”苏流风望着眼前已经长大了的孩子,凤眸隐隐带笑,“怎想着送为兄这个?”

  姜萝眨眨眼:“快要过年关了嘛!每回都是哥哥送我礼物,我也得礼尚往来呀。”

  最要紧的是,入冬后,姜萝上苏流风的房中陪他看书,先生怕她受冻,总把熏炉往她的脚边挪,自个儿端坐于漏风的窗前受冻。

  她体恤先生,自然要投桃报李。

  周仵作的身体每况愈下,原本还能起身陪姜萝用一日三餐,渐渐的,连吃饭都要劳烦外人搭手来喂。

  周仵作不舍得姜萝受累,可姜萝却每次都要捧一碗肉糜粥,可怜巴巴求祖父让她在旁陪同。

  最后,还是苏流风来孝敬长者用膳,而姜萝趴在被褥旁,同祖父有一搭没一搭讲话。

  她和周仵作讲许阿爷家里制了鹿筋丸子,拿木棍捶打散了才好肉揉团。用鸡汤和秋油炖煮的丸子很香,但她总觉得有一股子腥味,不大爱吃。张主簿佐酒吃肉,大呼过瘾,还为丸子书了一片诗赋,虽然最后被苏流风挑出了一丁点对仗工整的毛病,张主簿谎称是酒喝多了没留神。

  她又说,隔壁王勋外出开铺子去了,听说娶了大自己两三岁的新妇。也不知是不是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多了,对苏流风这个举人公客气不少,逢年过节还送了礼来。她看在衙役王叔的面子上,没和王家人计较,收下了礼。

  不论姜萝说什么,周仵作都含笑听着,日子过得飞快,嗖的一下,便到了年尾。

  周仵作今日的脸色实在难看,姜萝请了郎中来看,然而这一回,大夫药都不开了,只摆摆手,道:“周小姐,若是周仵作哪处不适,你记得请县太爷来家府主持。”

  旁的,他不敢多说了。

  闻言,姜萝如丧考妣,良久说不出话来。

  其实她早早猜到了周仵作的病情,可真等到这一天来临,她又很难接受。

  她的家人,要一个个离她而去了吗?

  夜里,又下起了鹅毛大雪。天色冥冥,风声呼啸。

  周仵作喊苏流风入内室,他要和小郎君单独讲几句话。

  待苏流风撩帘出门,他见到身姿伶仃的姜萝正立于卷雪的屋檐之下。她在阑珊灯火之下伸手,像是想掬住一把雪,又好似想捞住几许黄澄澄的灯光。

  他忽然不想惊扰这个孤苦的孩子,只静静地望着。

  直到姜萝察觉兄长清冷的目光,蓦然回首,她朝他灿然一笑:“哥哥?”

  明艳的笑颜一瞬息压入人的心腔,苏流风不适地挪开目光,他淡然道:“阿萝,周阿爷有话想和你说。”

  “是。”姜萝的笑一寸寸落下去。

  人间悲欢离合,避不得,拦不得。

  她已经多贪了好些年的天伦之乐,该放手了。

  第18章

  冬天原本是姜萝最喜欢的季节,今日后,她要改口了。

  阴冷、潮湿、不近人情的隆冬,将是她的梦魇,是她最厌弃的日子。

  姜萝望着床上盖着厚被的周仵作,凝望他脸上每一寸皱纹以及骨相容貌,心里难掩悲怆。

  她忍不住握住了祖父的手,可是老者的指骨那样冷。仿佛他身上盖的并不是柔软保暖的厚被,而是一蓬蓬厚雪,抑或是寒冷的黄土。

  姜萝脸上都是水渍,她小心抹了一把,又拿烧火棍挑屋内燃的炭盆。

  “我给祖父烫个汤婆子去。”她慌慌张张地说,“这屋里太冷了,您的手都冻僵了。”

  周仵作何尝不知,是他的命数到了。他之所以冷,是身子骨里的热气儿一溜溜跑出去了。

  回天乏术,他要抛下孙女儿了。

  周仵作拉住姜萝,强撑起眼皮,笑得和蔼慈爱:“阿萝别忙了,祖父不冷。”

  没有用的,那是没有用的事。

  临死之前,他只想多看看阿萝。

  多乖巧的孩子啊,被他拉扯到这么大了。

  姜萝抹去眼泪,再度跪到周仵作的床边。她双手搭在床围子上,胖乎乎的五指褪去了丰腴,如今成了纤纤细骨。

  小孩子,长成漂亮的大姑娘了。

  周仵作何其欣慰。

  周仵作摸了摸姜萝乌黑的发髻,摸出一枚玉佩,递到姜萝的手中。

  他笑说:“这是阿萝的,好好留着。若有一日,别人家来寻阿萝,你可以归家里去。但最好,先不要相认,仔细留心对方的声口儿。这么多年没来找你,待你大了又要拉你回去,恐怕就是要嫁人作配的恶人家了,倒不如阿萝自个儿和小风过活,更轻省些。”

  “祖父睡着后,阿萝记得去庭院凿开那一棵桂花树,里头有一个木匣子,是祖父给你攒的嫁妆。不要想着带夫家去,要是没可心的郎君公子,那你就留着自个儿花销。我们阿萝过得好才是真的,旁的都不打紧。”

  “原先那样小的一个孩子,上桌都够不着米糕,还要祖父抱。怎么一眨眼,就长这么大了?”周仵作一边笑,眼角一边流淌泪花,“祖父还没看够呢,祖父还没陪够阿萝呢……”

  姜jsg萝泣不成声,她拿帕子帮祖父擦眼泪。

  她捧住周仵作的手,按在脸侧,企图用脸颊上的温热煨烫他。

  姜萝忍住抽噎,满是泪雾的杏眼一直看着周仵作。心脏仿佛被人刺了一刀,破开皮肉,鲜血淋漓,还有人故意往里头掺了一把盐与醋,疼得她不住瑟缩。

  姜萝不知道要怎么记住周仵作的容貌才算是珍惜岁月。

  她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自己做得不够多。

  她给祖父留下快乐的回忆了吗?

  她今生做得比前世好吗?

  汹涌的哀伤忽然淹没她、暗潮把她打入了谷底深渊。

  姜萝吸了吸鼻子:“祖父,我要和您说一些荒谬的事,很可能您会觉得奇怪,会以为我疯了。”

  周仵作摇摇头:“阿萝说什么都是好的。”

  看,这就是她的祖父,永远都会站在她这一边。

  姜萝要陪祖父最后一程了,她前世的所有委屈,今日都能寻到一个宣泄口,“祖父,我活过一辈子了。上一世,我回到了皇宫里。说苦,其实也不苦。每日过的都是锦衣玉食、吃喝不愁的日子,夏天睡的是真丝玉枕,冬天吃的是羊汤燕窝。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巍峨的殿宇与皇城,也是第一次看到达官贵人对我俯首称臣。”

  “您不知道吧?苏哥哥在上一世成了内阁首辅,他是我的老师,待我极好。”

  周仵作含笑:“怪道你要救他。”

  “是,我想报先生的恩情。”

  姜萝找了个蜜黄色的软垫坐着,同周仵作闲话家常,屋外沙沙作响,雪还在落。

  姜萝笑说:“被您一打岔,我都要忘记说什么了。说到哪儿了?哦,皇宫里的事。您应该想不到吧?皇帝是我的父亲,我有一大把兄弟姐妹。我本想着亲人多了,往后就不寂寞了。可是宫闱里的人情和旁处真的不同,他们好像没有心的怪物,皇兄漠视我,纵容皇姐杀我,父君嫌我没规矩,视我为天家的耻辱。明明我有那么多家人,可是没有一个人喜欢我。”

  “除了赵嬷嬷和先生……我和他们没有血脉亲缘,可就是他们陪着我、护着我,我才好好长大成人。”

  “祖父,您说,人心为何这样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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