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若望双手握剑,力劈而下,剑光势如破竹,将院中那棵巨树齐根斩断。
树根轰然倒塌,掀起一大片气浪。
却连徐子渊衣角亦未沾上分毫。
他鬼魅一般消失又出现,似片落叶轻飘飘地站在了镇岳剑尖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裘若望。
细细的枝条一端已然指向了他眉心,渗出凌厉杀意。
徐子渊眼中浮现几分讥诮:“果真废物,神剑镇岳在你手中,竟只有这点作用么?”
他微微倾身,手中枝条轻碰裘若望面具:“你可知,这把剑,从前有过怎样的主人?”
裘若望整副心神都被这柔软枝条锁定,他如坠冰窟,只从齿缝间溢出微弱抵抗之音。
“你……不是……柳知节……”
闻言,徐子渊淡淡一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反正你马上便要死了。”
枝条已然戳破面具,下一刻便要洞穿裘若望额头。
只是就在徐子渊准备了结了裘若望之时,他的脸色却骤然一变。
有人碰了这座洞府的核心禁制!
徐子渊失神一瞬。
只这一瞬,裘若望足下扭转,一手挥开了枝条,一手持剑猛地向前一送。
利刃悍然刺入徐子渊胸膛,裘若望口念剑诀,灵力灌注之下,镇岳穿透了血肉,狠狠扎入院墙之上。
入梦神识剧烈波动,徐子渊的身体遽然裂开,如同琉璃破碎一般。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裘若望,眼中的嘲弄化作无尽愠怒,奈何梦中的身体跟着神识一起破碎,不待他说出些什么,便彻底消散了。
裘若望在原地呆愣了几息,本以为梦境也会随之破灭,可他等了一会儿,眼前的景象仍旧没有半分变化。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顾不得召回镇岳,人便跌跌撞撞地冲向了房间。
甫一进入房内,他便看见了倒在床边的乔观雪。
她的手脚皆被灵力所缚,就这么艰难挣扎着想要下来,领口被蹭开,露出一截雪白脖颈。
裘若望又痛又怒,立刻上前化去乔观雪手脚上的禁锢,解开了蒙住她双眼的锦带。
察觉到有人靠近,乔观雪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别怕,别怕,”裘若望再也抑制不住,将她拥入怀中,一遍遍安抚起来,“没事了,没事了……”
听见熟悉的声音,乔观雪心神一松,只是她眼前仍旧一片黑暗,便小心翼翼地确认道:“是大师兄吗?”
裘若望将她抱得更紧,哑声应道:“是,是我。”
确认了人,乔观雪一直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她有些慌乱地抬手在空中摸索:“师兄,我……我好像又看不见了……”
她的手触到裘若望脸庞,指尖在他眉眼间轻抚,却忽然摸到了一些凹凸不平的痕迹。
乔观雪惊惧一瞬,缩回了手指:“师兄,你的脸怎么了?!”
裘若望浑身一颤,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脸上的面具已经在之前的打斗中掉落了。
他本能地想要偏头躲开乔观雪的注视,只是当他看清乔观雪那双无法聚焦的眼眸时,躲避的动作便顿住了。
师妹看不见了,师妹看不到他的伤疤。
他知道,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带乔观雪离开这个诡异的梦境。
可是,裘若望低头看向乖顺地蜷缩在自己怀里的人,心底蓦地滋生出一丝隐秘的幸福来。
师妹看不见,便只能全身心地依赖着他,需要着他,信任着他,在这里,没有尊上,没有甘映慈,也没有柳知节。
只有他和她。
意识到这一点,心口那一丝喜悦便无法无天地膨胀起来,直至占满了整个胸膛。
有道声音在耳畔幽幽响起。
“留下来吧,留下来吧。”
裘若望闭了闭眼,握住乔观雪的手掌,将之轻轻贴在自己面颊上。
“我的伤没事的,师兄去给你找最好的药,你的眼睛很快便能好。”
乔观雪点点头,又问道:“师兄,我们现在在哪儿?我记得之前不是在花海里吗,怎么突然就到了这里,甘映慈呢,她没跟我们在一起吗?”
“甘师妹不在这里,”裘若望眼眸微闪,“那只妖兽……将你掳了出来,我们现在已经不在秘境中了。”
“什么?!”乔观雪一惊,她抓住裘若望的衣袖,“可是昭明他们还在秘境里,师兄,我们得赶紧回去救人!”
闻言,裘若望默了默,才低声回道:“我方才与那妖兽缠斗许久,受了些内伤,恐怕需要调息一日,才能带你回去。”
乔观雪微愣,是啊,她怎么忘了,裘若望之前还受过雷刑,今日费力赶跑了那妖兽,或许又旧伤复发了。
她眼底浮现几分愧疚:“对不起啊师兄,是我连累了你,我没想到你伤得这么重。”
裘若望抬手,温柔地摸摸她额头:“无妨,不怪你。”
他想,就让他和师妹在这个梦境中留一日吧。
只一日便好。
*
乔观雪目不能视,裘若望便细致入微地照顾起她来。
第二日清晨,他在院中寻了些菜蔬谷米,生平第一回进了厨房。
虽不太熟练,但还好没有浪费食材。
他舀起碗中清粥,耐心吹凉,再一口一口送到乔观雪唇边。
偶然见她唇角沾上一点,他便极其自然地用指腹抹去。
饭后,他又从水井中打来一盆水,细细擦拭乔观雪的面颊和双手。
乔观雪起初还不太适应,只是她若拒绝,裘若望便沉默着不肯收手,她便也只好任由他照顾。
夜幕降临时,乔观雪被裘若望安置在床榻上,而他自己则坐在床边,说是休息,其实只是在静静注视着她。
直到她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他便温柔拂过少女紧蹙的眉头。
乔观雪睡得不太安稳,睡着后,她梦见自己在一片无垠的浅蓝花海中奔逃,可无论往哪儿跑都似没有尽头。
还有不知是哪儿传来的女声,一直让她去死,一声比一声更冷。
她猛地从梦中惊醒:“我不要死!”
一直守在旁边的裘若望便立刻倾身握住她胡乱摸索的双手。
“师妹,做噩梦了?”
感受到掌心的温暖,乔观雪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她说不清自己做了什么梦,只是更紧地握住了裘若望,声音中透出几分脆弱来:“师兄,你别走。”
裘若望拍拍她,轻哄道:“师兄不走,放心睡吧。”
乔观雪点点头躺了回去,又问:“我们明日什么时候回秘境?”
只是她没等到答案,便又沉沉睡去。
黑暗中,裘若望轻轻摩挲着乔观雪的额角。
他忽然想要再多留一日。
若是从这个梦境中醒来,师妹就会看到自己脸上的伤痕。
再过一日,也许脸上的伤口便能再好一些。
他只是想将这偷来的时光再延长一点点。
再一日便好。
*
第三日,裘若望告诉乔观雪,萧典他们已经顺利出了秘境。
乔观雪有些不敢置信:“那……妖兽呢?也被解决了?”
裘若望一边为她梳头,一边应道:“解决了。”
“待我伤好,便能带你回宗门。”
乔观雪呆愣许久,仍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是……”
她话未说完,便被裘若望打断:“昨夜风大,屋檐上掉下一只小雀,想不想摸摸?”
裘若望真的捧来一只小雀。
他带着乔观雪的手去触摸羽毛,温声道:“它的腿受伤了,我们给它做个窝可好?”
“等这只小雀的腿好了,我的伤应当也好了。”
“到那时,我们便能回去了。”
乔观雪沉默许久,终于还是应了。
裘若望高兴起来,他打扫干净了院子,又从柜中找到了一些布料,给那只小雀堆了个简陋的小窝。
窝就放在桌上。
有时乔观雪倚在桌边,伸指去逗弄小雀,却被鸟喙狠狠一啄。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竖着指头朝裘若望告状,“师兄,你看。”
裘若望觉得有些好笑,也会替她吹吹那截手指。
他好像真的成为了一个凡人,与妻子偏安在被人遗忘的一隅,每日只需思考该为师妹做些什么饭食。
他想,院墙被镇岳弄倒了一面,需要重新修补。
院子里的树被他抬走了,也许还得重新再种一棵。
厨房的食材不多了,是不是还要在院子里种些菜……
他爱上了这样的日子,从只要一日,到再要一日,最后一日又一日。
只愿日日复月月,月月复年年,年年复此生。
此夜临睡前,乔观雪摸了摸桌上的小雀:“小雀啊小雀,你的腿什么时候能好呢?”
小雀自然不会回答她,裘若望把她抱回床榻,像往常一样握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