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的静默维持了片刻。
天权忽地又恢复了那副慵懒带笑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他公事公办道:“师尊有令,双生秘境中恐有魔念残留,为防魔种寄生,所有进入秘境的弟子,皆需上问心台,以心蛊查验神魂记忆。”
“这两日,天璇,天玑,玉衡与我,都已验过,既然天枢君醒了,便请随我走一趟吧。”
*
天枢君将被押上问心台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摇光派上下。
就连许多外门弟子,也寻了由头聚集在问心台附近。
此时人还未到,众弟子便纷纷引颈观望,窃窃私语起来。
有弟子心生疑惑:“前几日,相丘师兄他们都上过问心台了,唯有邝师兄一直没动静,我还以为他深得尊上器重,能免了这一遭呢……”
“邝师兄在秘境里伤得那般重,出来后一直昏迷,今日想必是刚醒,尊上便着人传唤了,”另一名弟子压低嗓音,眼神几分闪烁,“再说了,如今更得尊上看重的是天权君……秘境里折了那么多同门,尊上不追究便已是开恩,怎会为他一人破例?”
邝灵犀随着天权一同走向问心台时,感受到的便是四周投来的复杂目光,那些目光中混杂着好奇与同情,也许还有些许幸灾乐祸。
他微微压下眉头,面上却无波澜,径直走到问心台中央,垂眸静立。
弟子们并未等待太久。
约摸半刻钟后,一股浩瀚威严的气息便骤然降临。
徐子渊的身影出现在高台主位,问心台上下瞬间鸦雀无声。
邝灵犀抬眸望去,却不防看见了他身侧之人。
心跳便刹那失落一拍。
岳青萍……竟也来了。
她站在徐子渊身旁,披了一袭雪白的斗篷,只在裙角处漏出些许浅蓝。
面色平静,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并未看他。
心头霎时生出些许失落来。
在双生秘境里,明明他们已经那般亲密……
高台上的几位长老并台下弟子皆齐声行礼。
“参见尊上——”
邝灵犀打断心绪,随着众人行礼,复又抬头。
高台之上,徐子渊的视线淡淡扫过他。
“今日唤你前来,是为查验秘境记忆,排查魔种隐患,所有进入秘境弟子,皆需经历此遭,并非独独针对你。”
他说话间,极其自然地将手覆在了岳青萍的手背上。
岳青萍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一下,随后便将手抽了回去。
徐子渊眸底一暗,侧首靠近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还在同我置气?”
“我岂敢对玉宸道尊有气。”岳青萍目光仍看着前方。
徐子渊凝视着她的侧脸:“你分明不高兴。”
闻言,岳青萍终于转眸看他:“我只是在想,明日,我是不是也需登上这问心台?”
徐子渊轻叹一声,手却再次伸出,重新握住了她:“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不过是担忧弟子们被秘境魔念侵扰,才出此下策。”
“你我朝夕相对,我岂会疑你?今日只是例行查验天枢秘境中的记忆罢了,先前天璇他们不也是如此?”他顿了顿,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语调中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试探,“还是说……你唯独,见不得他受此查验?”
岳青萍立时蹙眉,试图抽手,却被握得更紧。
她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微冷:“你此举究竟是为宗门安危,还是为了你一己私心?”
自那日离开双生秘境,两人之间便似生出了一点无形的龃龉。
徐子渊嘴上不再追问秘境中事,行动上却将她看得极紧,几乎寸步不离,像是生怕一错眼,她便会长了翅膀飞走。
听了岳青萍这话,徐子渊非但不怒,反而勾起一抹温柔笑意:“不管为了什么,他身为弟子,让师父安心,不是分内之事吗?”
语毕,他不再看她的脸色,转头对执法长老冷声道:“开始吧。”
长老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即躬身领命。
问心台四周,九根盘龙石柱骤然亮起幽光,柱身上缠绕的玄铁锁链蜿蜒游出,缠绕上邝灵犀的四肢,将他牢牢固定住。
岳青萍攥了攥指尖,目光终于不受控制地落向台上那个被锁链禁锢的身影。
就在这时,一道沉寂许久的声音突然在她脑海中响起。
【你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他被搜魂?】
岳青萍面色不变,唯有刺痛的掌心能显出她此刻的心情。
她不回答,那声音便再次响起:【你已经知晓一切,和我重新绑定吧,这天底下唯有你能救他。】
岳青萍紧抿着唇,内心翻涌,却克制住自己不做出任何回应。
系统似乎感知到她的抗拒,只好再度沉寂了下去。
那厢执法长老已经从玉瓶中取出了一只通体莹白地蛊虫。
他飞身至邝灵犀身前,以灵力托起蛊虫,随即并指一点,将子蛊送入邝灵犀的眉心。
蛊虫入脑的刹那,仿佛一根银针狠狠捅进了灵魂深处,邝灵犀浑身猛地一震。
他额角青筋暴起,咬紧牙关才将痛呼死死压回喉咙。
冷汗顷刻间浸透了衣衫。
高台上,徐子渊从袖中引出另一只母蛊,投入摆在面前的玉碗中。
而后指尖凝聚灵力,缓缓点向母蛊,闭目凝神,将自己的神识与之相连。
他要亲自去看。
随着灵力的注入,问心台四周虚空开始微微扭曲,一些模糊破碎的画面隐约浮现,正是秘境中的零星景象。
然而还不等台下众人看清那些画面究竟为何,所有的光影便遽然溃散。
与此同时,邝灵犀的状态急转直下。
他脸色惨白如雪,身体在锁链中不受控制地颤抖痉挛。
眉心皮肉之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蠕动。
若非锁链束缚,他此刻早已痛得瘫倒在地。
徐子渊眉头紧锁。
他也不是第一次对弟子使用心蛊,虽有痛楚,但邝灵犀这般反应绝对不寻常。
只有邝灵犀自己知道,他的识海之中,仿佛不只一只心蛊在活动。
更像是两团东西正在彼此撕咬争夺,将他的识海神魂搅得天翻地覆!
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徐子渊便欲加大灵力灌注。
见他动作似要继续,岳青萍伸手按住了他。
她指尖泛白,在徐子渊手背带起一点冷意。
“子渊,可以了……天枢重伤初愈,经不起这般折腾。”
徐子渊看向岳青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心间生出点荆棘妒意。
面上却放缓了语气:“好,听你的。”
就在他说出好字的同时,另一只垂在袖中的手,却猛然并指,将一股更为霸道的灵力狠狠灌入玉碗中的母蛊。
他还要再试一次!
但出乎意料的是,心蛊并未将记忆画面重现。
玉碗中那只原本安静接受灵力的母蛊,像是感受到了某种超越自身的存在,疯狂抖动起来,发出痛苦嘶鸣。
不过两三息的功夫,母蛊的动作戛然而止,身体僵直,竟是就这么死了。
子母同心蛊,一亡俱亡。只说不清是母蛊先死还是子蛊先灭。
“噗——!”
问心台中央,邝灵犀猛地喷出一大口血来。
一股狂暴灵力自他周身爆发,禁锢着他的玄铁锁链,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根根崩断飞溅。
“啊!”台下众弟子纷纷骇然后退。
岳青萍脸色骤变,下意识便要起身,却被徐子渊一把攥住了手腕。
“徐子渊!”她回头,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惊怒。
徐子渊却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寒风吹扬起她的斗篷,露出她怒气冲冲的脸庞,她平素淡然惯了,怒极时偏偏生艳。
他忽然想,他不该带萍萍出来的,毕竟他的妻子,连生气都这般让人着迷。
徐子渊的目光深不见底,仿佛要将岳青萍整个人吞噬殆尽。
岳青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强行压下了所有情绪,哑声道:“天枢毕竟是你的弟子,又在秘境中救过我。”
像是一个极为的苍白解释。
徐子渊定定地盯了她片刻,并未松开手,只缓慢转动眼珠,对台下吩咐道:“玉衡,去看看。”
玉衡本就一直紧张关注着台上,却又不敢妄动。
听了这话,便立刻应道:“是!”
匆匆飞身上台。
此刻的邝灵犀,对外界的一切几乎已无知觉。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强行拖入了自己的识海深处。
这里是一片冰裂雪崩的意识空间。
他行走在一片无尽的冰湖之上,脚下寒冰蔓延开纵横交错的裂痕。
而冰湖的最中央,有一点微弱的光芒在湖底明灭,正是那一点光,方才生猛地吞噬了外来的心蛊。
他踉跄着走到光芒所在之处,单膝跪倒在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