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黎昭月心中暗骂,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恨不得将那伤口重新撕开。
李既白的伤势稳定下来,开始能靠着软垫坐起身片刻。主院的禁锢似乎松动了些,云舒被允许进来伺候黎昭月起居了。
再见到云舒,云舒眼睛哭得红肿,抱着黎昭月上下检查,确认她无恙后才安心。
“小姐,您受苦了。”云舒看着黎昭月清减的面容,眼泪又落了下来。
“我没事。”黎昭月拍拍她的手,“可能联系上二哥?”
云舒沮丧摇头:“府里看得紧,我们带来的陪嫁婆子和小厮都被调去了外院,轻易进不来。送信出去,更难了。”
这时,墨痕端着一碗浓黑的汤药进来。李既白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你去看看……陛下赏赐的那株血珊瑚送到了吗?亲自去核对入库。”
墨痕愣了一下,“是。”他将药碗递给云舒,躬身退下。
李既白拿过药碗,然而手抖得厉害,滚烫的药汁溅出些许,落在他的手背上,荡起一片赤红。
“侯爷!”云舒惊呼。
黎昭月瞳孔微缩,从他手中接过了药碗。男人的手指冰凉,触碰到他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颤了下。
她抿着唇,舀起一勺药,吹了吹就递到李既白唇边。李既白顺从地喝下,但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就在一碗药快要见底时,他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齐州并非天灾。”
黎昭月的手一抖,勺子里剩余的药汁洒在了他的衣襟上。
齐州是她大姐黎昭华驻守的边城。前世,黎昭华在战场上牺牲,尸骨无存。而民间的说法,是遭遇了罕见的暴风雪和狼群袭击。
他为什么会突然提到齐州,“并非天灾”,难道阿姊的死亡,另有隐情?
“你……”她刚开口想问清楚。
门外传来脚步声,墨痕回来了:“侯爷,血珊瑚已核对入库。”
李既白恢复了那副平静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只是黎昭月的幻觉。
他对着黎昭月温和地笑了笑:“有劳昭昭了。”
黎昭月端着空药碗,呆愣着,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她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破绽,但他已经闭上了眼。
他刚才那句话,分明是在向她透露极其重要的信息。她看着床上那个闭目假寐的男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所以为的复仇,可能仅仅触及了冰山一角。在水面下,隐藏着更黑暗的漩涡。
——
李既白的伤势渐愈,已能下床缓步行走。这日清晨,李既白在书房召见了侯府总管事和几位颇有脸面的嬷嬷。黎昭月也被请了过去。
李既白坐于主位,脸色仍有些疲惫,但威仪不减。
“侯爷,夫人。”总管事躬身行礼,呈上一大串铜钥匙和厚厚几本账册,“这是府中库房钥匙以及近年来的账目明细,按侯爷吩咐,今后一应交由夫人掌管。”
前世,黎昭月嫁入侯府后李既白亦是如此,毫无保留地将中馈之权交予她,她呕心沥血为他打理庶务,将侯府治理得井井有条。
可最终,曾钦宁的到来让一切都成了镜花水月。如今,这串钥匙在她眼中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枷锁。
“侯爷厚爱,昭月心领。”她并未伸手去接,“只是昭月年轻识浅,性情顽劣,恐难当此重任。且侯爷重伤初愈,府中事务繁杂,若因昭月处置不当而影响了侯爷静养,反为不美。这管家之权,还是由原先的老人管着更为稳妥。”
书房内瞬间寂静,总管事和嬷嬷们皆面露诧异,偷偷觑着李既白的脸色。历来高门主母谁不想牢牢抓住中馈之权,这位新夫人竟如此毫不犹豫地推拒?这是伤到脑子了吧?
李既并未动怒,“既如此,便依夫人之意。账目暂且由陈嬷嬷代管,但府中一应大小事务,仍需禀明夫人知晓。”
“是。”总管事与陈嬷嬷连忙应下。
“按侯爷说的办吧,若无他事,昭月告退。”
李既白移交管家之权被拒后,侯府的下人们对待黎昭月的态度愈发微妙起来。表面上的恭敬丝毫未减,甚至因为李既白那句“事事需禀明夫人”的命令而更加谨慎,但那恭敬之下,却隐藏着更多的审视和好奇。
黎昭月对此浑不在意,每日里除了在云舒的陪伴下于花园散心,便是待在主院看书习字发呆。
她刻意避开一切可能与府中事务产生交集的机会,对陈嬷嬷每日前来禀报的事项也只是淡淡听着,从不发表意见,权当一个旁观者。
几日后的一个午后,李既白命墨痕带着几个沉甸甸的木箱,来到了黎昭月所居的院子。
箱子被一一打开,刹那间,珠光宝气几乎晃花了人眼。有拳头大小的东珠,晶莹剔透的翡翠摆件,罕见的红宝石首饰,还有各色珍玩古画,皆是价值连城之物。
“侯爷说,这些都是他私库里的珍藏,赠与夫人把玩赏鉴。”墨痕道。
若说管家之权是责任,这些珍宝便是纯粹的宠爱与讨好了。
黎昭月随手拿起一颗浑圆莹润的东珠,触手温凉,这颗珠子,她曾在曾钦宁的身上见过。
她将东珠丢回箱中,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将这些分成三份。一份送去给府中几位年高的嬷嬷,就说侯爷赏赐,慰劳她们多年辛苦。一份换成银钱,以我的名义在城外施粥赠药。最后那份……”
她顿了顿,眼神冷诮,“送去给布商的曾三小姐,就说,贺她觅得良缘,聊表心意。”
云舒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些可是侯爷的私藏。小姐竟然眼都不眨就全部送人,还要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
“夫人,这……恐怕不妥吧?”云舒劝道。
“按我说的做。”
消息很快传到李既白耳中。他正在书房练字,闻言,执笔的手一顿,上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墨迹。他掐紧着掌心,可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让回报的侍卫退下,什么也没说。
黎昭月的行为并未激起李既白的怒火,这让她有些意外。既然珍宝不动他心神,黎昭月决定再添一把火。
她开始命人暗中物色容貌出色,身家清白的女子。不拘是良家子还是伶人,只要姿色够好便留意着。同时,她也在与几位宗室王妃饮茶时,流露出“侯爷子嗣为重,自己身子弱,恐难开枝散叶”的忧虑。
很快,京城中便隐隐有流言传出,靖安侯夫人贤惠大度,主动为侯爷张罗纳妾之事。
这日,黎昭月直接带着两名精心挑选的女子来到了李既白的书房。
一名叫怜影,是江南来的伶人,身段柔软,眉眼含情,擅琵琶;另一名叫秋画,是书香门第的旁支孤女,气质清冷,通诗书。
“侯爷,您伤势渐好,身边也需人细心伺候。昭月为您挑选了两位妹妹,性情温顺,知书达理,留在房中也可减轻您的负担。
书房里李既白正在与幕僚议事。见到黎昭月带着两个陌生女子进来,幕僚识趣退下。李既白的目光扫过那两名娇羞的女子,最后定格在黎昭月毫无波澜的脸上。
他眸色深沉,声音听不出喜怒:“夫人真是贤惠。”
黎昭月迎上他的目光,“身为侯府主母,理应为侯爷考量,为子嗣计。”
“好一个……为子嗣计。”
“既如此,人已送到,昭月告退。”她不想再多看他一眼,转身便走。
然而,她刚回到自己院中不到一个时辰,便听到云舒白着脸来报:“怜影姑娘失手打碎了侯爷最喜爱的一方端砚,被侯爷下令打了二十板子,撵出府去了。秋画姑娘则因举止轻浮,没有规矩,被直接送去了城外的庵堂静修。”
“知道了。”黎昭月语气平淡,无事发生般拿起一块绿豆糕,又小口抿着茶水。
“夫人……”云舒看着她平静得过分的侧脸,心中惴惴不安。
“他这是在告诉我,”黎昭月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我送去的人,他一个都不会留。”
“也好。”
她轻轻吐出两个字,不知是在对云舒说,还是在对自己说,“去看看吧。”
黎昭月刚踏入汀兰院的门槛,便见院门口乌压压站着一群人。
李既白立在廊下,身形挺拔如松,眉眼间凝着一层寒霜。他身侧,怜影捂着被打得青紫的胳膊,哭得梨花带雨。
云舒吓得大气不敢出,悄悄扯了扯黎昭月的衣袖。黎昭月却恍若未觉,莲步轻移。
“站住。”李既白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层冰。
黎昭月脚步一顿,唇边噙着一抹浅笑,端庄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侯爷有何吩咐?”
“夫人费心挑来的人,就是这般不知规矩?”
“规矩?”
黎昭月轻轻重复这两个字,笑意更浓,眼底却一片冰凉,“怜影擅琵琶,原是江南烟雨里养出来的柔婉性子,许是见了侯爷这般人物,失了分寸;秋画是书香门第的姑娘,知书达理,想来是侯府的规矩太严,她一时适应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