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子吟”这酒仿佛天生与她犯冲,即便是薛菡手把手带着她,严格按照方子一步步做,最终酿出的酒,总是差那么一点意思。
饶是如此,虞满却偏生要酿,硬是跟这酒杠上了,这半月来,竟是酿了废,废了再酿,未曾有一日间断。
薛菡将自己关于添加应季水果调制新口味热饮的想法说了,虞满听后,补充了些许关于控制甜度与酸度平衡的意见,两人又商讨片刻。
末了,虞满将酒坛盖好,道:“今日便到这儿吧,我出门一趟。”
“好。”薛菡应道。她看着虞满转身离去的背影,又瞥了眼那坛屡战屡败的游子吟,心下不由暗暗摇头,这位虞娘子,平日里瞧着随和,在某些事上,却真是执著得令人惊叹。
虞满提上一只小巧的竹编挎篮,并未往食铺前头去,而是转向了兴成村的方向。
她先是去了后山那棵熟悉的碧桃树下。树上的果子早已成熟,她信手摘了一颗放入口中,细细品味,竟觉得比往年更甜了几分。
见树下及周围干干净净,连落叶都似被仔细清扫过,心下便了然,定是她爹虞承福又偷偷来过。如今邓三娘月份大了,行动不便,除了偶尔摸几圈叶子牌,基本不出门,虞承福便时常来此。
她在树下那块熟悉的石头上静静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又仿佛想了很多。秋风掠过树梢,带来些许凉意。良久,她才缓缓起身。
按着往日的习惯,她本该直接回家。然而今日,脚步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在山道的岔路口,不由自主地一拐,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那条通往山青书院的路。
虞满并未上山,鬼使神差地,脚步转向了那处裴籍曾养伤数日的民居。
小院依旧安静地伫立在原地,门扉紧闭,昭示着主人家已走许久。她在院外驻足片刻,目光掠过矮墙,心中滋味难说,终究没有进去。
随后,她信步朝着上次闲逛的南边走去。深秋的村落,草木凋零,别有一番疏朗开阔的景致。
刚巧,又遇见了那位正在院外翻晒过冬菜干的年轻婶子。那婶子记性甚好,抬头见是虞满,便笑着招呼道:“小娘子又来逛了?”
虞满敛起心绪,回以一笑:“是啊婶子,随便走走。”
两人寒暄两句,虞满正欲告辞离开,却听得“吱呀”一声轻响,旁边那户制伞人家一直紧闭的木门,竟从内被拉开了。
一位老者缓步而出。他身着半旧的深蓝色粗布短褂,身形清瘦,背脊却挺得笔直。面容古拙,皱纹如同刀刻,尤其眉宇之间,天然蹙着三道深深的竖纹,使得他即便面无表情,也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严肃气度。
那年轻婶子见状,连忙对虞满低声道:“小娘子,这就是我同你提过的玉泉叔。”
被称为玉泉叔的老者见两人说话,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外人虞满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眉头似乎蹙得更紧了些,忽然开口道:“是你?”
虞满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问得怔住,心下茫然,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位老者。“老人家,您……认得我?”她疑惑地问道。
玉泉叔依旧盯着她,像是看懂了她的不解,并未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将目光下移,落在了她臂弯挎着的竹篮里——那里面,还剩着束好的墨色油纸伞。
如今虞满倒是习惯一直将这把伞带在身边。
玉泉叔抬手指向那把伞:
“我不认得你。”
“但我认得你的这把伞。”
第50章 年关
“容老夫想想……约莫是一年前,也是这般秋意渐浓的时节。”他收回目光,看向虞满,朝她略一颔首,“你随我来。”
说着,他转身引路,走向屋子右侧一间独立出来的厢房。一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一股混合着老竹、桐油、皮纸和清漆的特殊气味便扑面而来。这里显然是他专事制伞的工坊。
屋内陈设简单,却井然有序。
靠墙立着几个巨大的竹架,上面分门别类地堆放着粗细不一的竹料、成捆的伞骨半成品、以及各种型号的伞头、伞柄。
窗下摆放着两张厚实的木制工作台。其中一张台面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刨刀、凿子、刻刀、钻子、木槌等各式工具,每一件都擦拭得锃亮,摆放得一丝不苟,透露出主人严谨甚至有些苛刻的习性。
墙角还放着几个敞口的陶罐,里面盛着调配好的桐油和不知名的黑色染料。
玉泉叔的目光扫过这间陪伴了他大半辈子的工坊,最终落在那张略显陈旧却保养得极好的主工作台上,继续道:
“那日,便是有人寻到此处,言说想为家中一位……很重要的人,定制一把油纸伞。”他语气平淡,“那后生……”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生得实在是过于好了些,眉眼气度,不似寻常人家。老夫便问他,是何人?从何处来?”
“他倒也不隐瞒,说是山上书院里的学子。”玉泉叔轻轻哼了一声,那三道竖纹又深了些,“一听是读书人,老夫心下便不喜。这些人,多半是一时兴起,觉得这制伞是件风雅趣事,耐不住枯燥,学不了三两天便撂开手,平白浪费老夫时日。故而,当时便一口回绝了。”
虞满安静地听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被屋内另一张稍小一些、看起来也新一些的工作台吸引。
那张台面虽然也收拾得干净,但细看之下,边缘处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像是初学者掌握不好力道留下的;台面上放着的几件工具,虽然摆放位置模仿了主工作台,但细微处仍能看出生涩,比如刨刀的刀刃朝向不够一致,几把刻刀的握柄处磨损痕迹尚浅且不均匀。
玉泉叔顺着她的目光也瞥了一眼那张副台,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微不可查的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古板:
“但老夫没想到,”他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当时未曾预料到的讶异,“那后生被拒之后,并未纠缠,也未放弃。他竟真从书院里搬了出来,在离此不远的地方赁下了一处小院。”
“自那以后,无论刮风下雨,他几乎是日日都来。起初,只是立在院门外,不言不语,只看。看了约莫七八日,老夫被他看得心烦,便没好气地问他到底想作甚?他依旧是那句话,想学做伞,想亲手做一把伞。”
玉泉叔走到主工作台前,粗糙的手指拂过台面上一道极深的刻痕。
“老夫便存心为难他,指着院里那堆刚从后山砍回来、还带着湿气的紫竹,让他先去劈篾。告诉他,什么时候能把一根竹竿均匀地劈成三十六根粗细如一、不断不裂的竹篾,再来谈学艺。”
劈篾是制伞基本功里最枯燥、也最考验手上巧劲和耐性的活计。
一根竹竿,要用特制的篾刀,凭借手腕的力道和巧劲,均匀地劈开,抓住一根再劈开,最终得到用于制作伞骨的细篾。
力道稍有不均,竹篾便会断裂或粗细不一,大多数人也是难在这一步。
“寻常人,便是劈上三五日,也未必能成。老夫以为,他一个拿惯了笔杆子的读书人,吃不了这个苦,碰几次壁,自然就走了。”
玉泉叔难得赞赏:“他就真的每日过来,不言不语,坐在院角落里那塊石墩上,对着那堆竹子,一遍遍地劈。手上被竹刺划破了不知多少口子,血浸透了布条,他也只是随意包扎一下,接着劈。”
“劈坏了,就换一根重新来过。从日出到日落,除了偶尔喝口水,几乎不停歇。那份耐性,不像个读书人,倒像是个……天生就该吃这碗饭的。”玉泉叔似乎也觉得自己这个比喻有些奇怪,顿了一下。
“他就这么劈了整整半个月。”老人伸出三根手指,“第十五日头上,他将一捆劈好的竹篾放到老夫面前。老夫拿起一看……”他停顿了片刻,“三十六根,根根粗细均匀,韧而不脆,光滑无毛刺。哪怕是老夫当年也是劈了足足两个月,还未必有这般水准。”
虞满听着,攥紧了袖角。
“之后呢?”她忍不住轻声问道,心中已隐隐猜到了结局。
“之后?”玉泉叔瞥了她一眼,走到那张副工作台前,拿起一把造型特殊的弧口凿,“后来,老夫便允了他进门,让他在这张台子上学艺。从打磨伞骨、钻孔斗榫,到裱糊伞面、刷油阴干……每一步,他都学得极其用心。”
“制伞七十二道工序,道道繁琐,讲究的是心静、手稳、眼准。他话不多,但领悟力极佳,老夫示范一遍,他看罢便能模仿个八九不离十。若是做得不好,不用老夫多说,他自己便会拆了重做,一遍,两遍,十遍……直到满意为止。”
玉泉叔的语气不再是最初的平淡疏离,而是带上了一种匠人谈及得意弟子时才有的、隐晦的自豪。
“老夫问他,为何非要学这费时费力的手艺?市面上好伞多得是。他沉默了很久,才说……”玉泉叔模仿着当时裴籍的语调,“‘想亲手做一把,独一无二的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