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真有些看不懂这老头子了。明明对裴籍那小子并非全然无情,有时甚至暗中回护,为何又要布下如此凶险的局?不仅将那边追杀的人故意放进来,让裴籍独自面对,还将虞满引来看这杀人一幕。这到底图什么?就为了测那点虚无缥缈的真心?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总不能真是人老了,闲得发慌,以折腾晚辈为乐吧?
褚夫子显然没有为他解惑的打算。他沉默片刻,弯腰从脚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摸索出一个用陈旧灰布随意包裹着的、巴掌大小的物什,看也没看,随手就朝奚阙平扔了过去。
“拿着,滚。”
奚阙平眼疾手快,连忙接住。入手只觉得沉甸甸、硬邦邦的。他掂量了一下,看着那毫无美感、甚至有些脏兮兮的破布包裹,眼角忍不住抽了抽。这老头子,对待这等稀罕物事,还是这般……不拘小节。
“得嘞!那弟子就不打扰夫子您对月独酌,感悟人生无常了!”奚阙平将布包揣入怀中,站起身,作势就要溜走。
“滚回来。”褚夫子冷淡的声音再次响起。
奚阙平脚步一顿,脸上瞬间换上副恭敬垂首的模样,变脸之快令人叹为观止:“夫子,您还有何吩咐?”
“酒,”褚夫子言简意赅,“赔我。”
奚阙平眨眨眼,一脸无辜:“什么酒?弟子方才进来,只见夫子您在饮酒,何曾动过您的酒?”
褚夫子看着他这副惫懒模样,花白的眉毛抖了抖,握着酒壶的手背上青筋微显,显然是在极力克制着抽人的冲动。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绪,换了个话题,语气平淡却精准地戳中了奚阙平的命门:
“山阳家前日给我传了信,询问你的近况和……归期。”
奚阙平一听到“山阳”二字,脸上的嬉笑瞬间僵住,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连脊背都挺直了些。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山阳家那位……敬而远之。
“别!千万别告诉她我在哪儿!”奚阙平连忙摆手,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夫子您放心!弟子一定、一定给您寻一坛绝世好酒来!保证比您之前珍藏的那坛金团露只好不差!”
说罢,他再不敢多留,生怕老头子再吐出什么让他头皮发麻的消息,几乎是脚底抹油,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阁楼之外,溜得比来时更快。
阁楼内,重归寂静。
褚夫子独自一人,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又提起酒壶,对着远山敬,饮了一大口。
谷秋背着裴籍,在山脚寻了一处僻静的民居。这小院看似普通,但屋内一应物品俱全,干净整洁,显然是提前安排好的据点。他将昏迷的裴籍小心地安置在里间的床榻上。
随后,谷秋熟门熟路地从墙角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备用的药箱,打开,里面伤药、纱布、银刀等物都有。他准备给裴籍清理伤口、重新上药。
虞满见状,自觉不便留在屋内,默默转身退到了外间,在靠墙的一张旧木凳上坐了下来。屋外夜色深沉,屋内灯火摇曳,她望着里间透出的模糊光影,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一天天的,这都是什么事儿?
上回是她自己差点丢了性命;这回倒好,直接升级到亲眼目睹血腥厮杀,未婚夫差点命丧黄泉,还牵扯出什么前朝秘辛、王爷遗孤……这剧情发展是不是有点过于刺激了?她只想安安稳稳种田经商,怎么就这么难?
系统适时地冒了出来,电子音带着一丝谨慎:【宿主,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虞满有气无力地在脑海里回应:“死遁跑路?找个山清水秀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系统:【……认真的吗?】
“开玩笑的。”虞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总归他的那些事,打打杀杀、争权夺位,肯定不需要我插手,我也帮不了什么忙。想来想去,还是先把我自己的小食铺经营好最实在。”经济自由才是硬道理,无论世道怎么变,手里有钱有产业,心里才能不慌。至于裴籍……走一步看一步吧。
系统觉得宿主这想法颇为务实,但还是尽职尽责地提醒道:【虽然剧情已经偏离原轨道,但男主身边危机四伏,他本身也不是全然可靠。男人总会变心的,宿主若想真正改变命运,走上人生巅峰,自身还需多加努力。】
虞满:“……真是谢谢你的毒鸡汤了。”
一人一系统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虞满也顺便守着门,留意着外面的动静。没想到,没等来别的追兵,却等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只见奚阙平溜溜达达地走了过来,见到坐在门口的她,似乎并不意外,冲她随意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径直推门进了里间。
屋内,谷秋正在犹豫是否要给伤口再上些猛药,奚阙平只看了一眼,便看不过去,挽起袖子道:“行了,一边去,我来。”他虽看着风流不羁,处理起外伤倒像是熟手,只是或许久未亲自操刀,手下力道没个轻重。
昏睡中的裴籍被他这番动作硬生生给疼醒了。他蹙着眉睁开眼,眼底还带着重伤后的虚弱和迷茫,但意识回笼的瞬间,他目光便下意识地扫向四周,似乎在寻找什么。
奚阙平一边拿着小刀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和可能沾染的毒物,一边没好气地哼道:“别找了,没跑,在外边给你老老实实守门呢。”说着,手下又是一用力。
裴籍疼得眉头紧锁,哑声道:“……我自己来。”
“你当我乐意伺候你?”奚阙平手上不停,语气更冲,“那刃面上淬了阴损玩意你不知道?不想死就老实点!”
“我提前服过解毒丸。”
奚阙平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眼中带着审视:“你怎么知道老头子今晚会对你下狠手?”
“猜的。”裴籍闭上眼,简短地回答。
“嗬,我们裴公子几时也成了能掐会算的神棍了?”奚阙平语带嘲讽。
裴籍重新睁开眼,目光沉静地看向他:“他既不想我去边关接手贡山军,自然更不愿我去京城。阻挠,是必然之事。”
奚阙平手下清理的动作慢了下来,语气带着不解和劝诫:“你既然心知肚明,何必非要往那龙潭虎穴里闯?就现在这样,拿个举人的功名,同你那位虞娘子好生经营食铺,安稳度日,不好吗?为何非要去京城当那劳什子宰相?殿试之上,太后、皇帝皆在座,你真当自己是几条命吗?”
裴籍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不高,却依旧决绝:
“我意已决。”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五个字,“我要做宰相。”
奚阙平手里的动作彻底停了。他盯着裴籍,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玩笑的痕迹,但最终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坚定。他像是被气笑了,又像是感到无比荒谬,猛地将手里的小刀和药瓶往旁边的药箱里一扔,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行!你厉害!”他语气带着怒意,“乡试这次,我算是帮你拦了老头子一回。往后进了京,是死是活,你自己掂量着办!我不管了!”
奚阙平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那个用破布包裹的物什,放在床边的矮桌上:“你要的玩意儿。”
说完,他不再看裴籍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推开外间的门,奚阙平一眼就看见虞满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安静地坐在那张小木凳上,像个尽职尽责的门神。他脚步顿住,看着这个明明知晓了惊天内幕,却还能如此镇定地守在这里的女子,又想起屋里那个为了她一句戏言就非要往死路上奔的倔种,眼角忍不住狠狠抽了抽。
这两个人……
一个知道了对方是满手血腥、身负血仇的魔头,还不赶紧跑路。
另一个,明明可以偏安一隅,却为了一句或许连对方都没当真的话,非要去闯那十死无生的龙潭虎穴。
真是……天生一对!
他都懒得再说什么了。
奚阙平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虞满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里间紧闭的房门,轻轻叹了口气。
男主搞个事业也挺难,一言不合就拆伙。
虽然不知道两人说啥,但显然谈崩了。
第48章 离开
谷秋将后续事宜安排得极为妥帖。他先是询问过虞满,向虞家递了消息,只说她与裴籍在外有事耽搁两日,免得家中担心。随后,他又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日三餐,虽不算精致,却干净温热。
裴籍在里间养伤,房门紧闭了两日。当时事情发生的当时,虞满凭着本能和一股劲儿撑了下来,倒没觉得如何。如今风波暂息,在这僻静小院里枯坐两日,冷静下来,反而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门内那个人了。
虞满索性便不在院里干坐着,每日早起,就在周边闲逛散心。山脚下除了这处民居,零星还散落着几户人家,大多聚集在南边更远处。她信步由缰,逛了一圈,瞧见一户人家院墙外撑开着许多把半成品的油纸伞,墙上也挂着各式各样的伞骨和伞面,即使她见过不少伞也能看出手艺极好,看来是专门以制伞为生的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