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市舶司比之玉京的市舶司不遑多让,里头的东西琳琅满目,除去大庸自己的货,南洋和佛郎机来的就更多了,各种各样,吃的用的穿的药材香料布匹等等等等。
不过,她也算见多识广了,是以这些东西都吸引不了她的目光。
不过很快,赵长宁便被一个奇特的铜体铸造的东西吸引了目光,体型巨大,炮管粗长,样子其实与皇帝喜欢摆弄的鸟铳有一点点相似,只不过鸟铳是手托着,但这个是用专门的底座和轮子来挪动。
她围着看了一圈,啧啧称奇,兵仗局里的鸟铳火铳可不少,也见过他们自己弄出来的小型炮,但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铜管炮,就有一点不好,炮管上长满了铜绿,可见放置时间很久了。
“这是哪儿来的?”赵长宁说着,还推了推轮子。
方文海看着大笑起来,“女书令,这个你可弄不动,这是佛郎机那边来的红夷大炮,全是铜浇筑的,二丈长,三千斤重呢,在这都放了几年了吧?”
赵长宁诧异道:“怎么不送到玉京去呢?”
方文海一脸为难,“咱们市舶司自己又没船又没钱的,谁都能来掺和一脚,运个东西总是求爷爷告奶奶,这东西不好挪动,况且更别提是这么个大东西了,反正也没人知道,是以就这么放着了。”
他满口抱怨,现在算是把赵长宁当做自己人了。
赵长宁也听明白了,就是做了没好处,做的时候还要开口求人,少不得要受些奚落,换谁也不爱揽这样的差事。
她拍拍铜管,满意道:“叫人来打磨干净吧,我要运到玉京去,亲自献给皇上。”
“啊?”方文海忽然想到,市舶司有自己的船了,顿时点头,“行行行,等船回来了,就直接就运到玉京去。”
赵长宁并未在广州久待,选了些能放置的水果,还有不少布匹药材等东西,便赶回了江西。
当然,也带上了钱,里头还有方文海在市舶司里凑的,一共五万两,可见这人是个清廉的,至少在万余案中,他没有任何参与的迹象,万余一走,市舶司里仿佛也穷了。
不多,但她感念这里面的情谊。
到江西时,又是近一个月过去了,此时的江西已经泛了丝丝冷意。
赵长宁迫不及待的回到瓦子街,好在一切还算平静,没有生乱,她松了口气。
果然那十万两也都慢慢分完了。
宋环叹了口气,“姑姑,朝廷到底是要干嘛呀?这是不是太过分了,我爹说他已经参了户部好几回,没一点用处,总有各种理由推脱,听说皇上又发了好几次火儿。”
周淼也跟着叹气,“我家虽说是皇后的娘家,但也就虚担了个侯爵,没什么用处。”
赵长宁掏出五万两银票出来,安慰两人,“好歹没生事儿,这就很好了,说明这里的百姓还算讲道理。”
周淼点头,“幸好县丞人不错,但凡有人来要钱,他总是会过来帮咱们说话。”
赵长宁拍拍两人的肩,“好了,最近就不用给咱们开窑了,告诉他们,等船一回来,我们就能把款子结清,让他们把心放在肚子里。”
明秋和左玉倒是很高兴,“姑姑,咱们这事儿,是不是快要完成了?”
赵长宁吁了口气,“只等广州的好消息了。”
她还给许婆婆那边去信,让许婆婆把她房里摆出来的瓷瓶瓷罐的,还有地窖里装金银的箱子拿出来,全都换了银票,最少要三万两,派人送到江西来。
当然,这些事儿,肯定是明轩做。
云生很舍不得,“姑姑,咱们还一分未得呢,就要搭进去这么多啊?”
赵长宁看他那小气样儿一点没变,忍不住逗他,“是啊,亏大发了呢。”
到了十一月下旬,和银票一起送来的,还有明轩的信件,说是玉京已经下了两场雪了,她再不回去,路可能就不好走了。
赵长宁看着信,叹了口气,她也想回去呢。
眼看着年关就要到了,广州那边还是没有信来,这让大家的心都很焦急。
她看着宋环她们去拜佛,心里也有些意动,实在不行也去拜拜?好歹去去晦气。
但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门口围着的人越发多起来,哪怕是县丞县尉来劝,也不起什么作用,她若拜佛,怕是这些人就要疯了。
许多人守在门口不走,赵长宁也知道,要过年了,都等着钱用呢。
这天,出去买菜的婆子被堵在了街口,外头闹哄哄的,赵长宁明白,躲不下去了。
她只能亲自出去接受百姓的骂声,心里还是在祈祷,广州的消息能来得快些,再快些。
郑家跳得最高,因为欠他的最多,另外几个大户也一样,反倒是小户的钱结清得多些。
“官府也说假话?”
“女人就是女人,没用。”
“不行就早点说啊。”
“别不是来骗咱们瓷器吧?”
“小娘们,实在不行拿你们身子抵了,否则休想离开这……”
还有许多更难听的话,多是以她女子身份来骂,赵长宁听得满身火气,她在宫里都没这么挨骂过。
大家都觉得理亏,见姑姑脊背挺直地挨骂,是以也不敢开口。
这时一道尖利的嗓音响起。
“去你们娘的,滚,要不是姑姑,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宫里的御贡都停了,你跳什么跳?”
郑婵冲出来,一瓢水先泼过去,随即叉着腰大骂起来。
“你们这群不要脸的东西,这么些时间,什么砍柴的、挑土的、挖泥的哪个没赚够?啊?哪个没拿钱?”
“在这装什么装?你,你,还有你,拿了多少心里没数吗?”
“你给我过来,穿着这么个破衣服寒碜谁呢?故意的是吧?”
“一群不要脸的烂货,屁股生疮的玩意,要不是姑姑,还指望着烧瓷赚皇家的钱?你们烧的那些玩意,谁乐意买啊?”
郑婵猛吐了一口口水,在瓦子街养了些日子,白胖不少,说话也更有力了。
“我呸,姓郑的,我的亲叔叔哎,就你烧的那些烂玩意,郑家的名头迟早被你败了……”
“你,以前还在街口捡烂菜叶子呢,挑土赚了多少?昨儿我还看到你在啃肘子,现在就忘了是吧?”
“你们这群忘恩负义的烂杂种,滚,滚……”
一场闹剧,就这么被郑婵骂散了。
她看着赵长宁,满脸忐忑,“姑姑,我实在忍不了了,你们怎么脾气那么好?就站着挨骂啊?今天你就是骂我,我也忍不了。”
赵长宁拍拍她的肩,“你骂的好。”
她可不是脾气好的,她记仇着呢。
“方才那些叫嚣得最狠的,都记清楚没?”
明秋和左玉大声道:“记好了,姑姑。”
赵长宁点头,“明年不许要他们的瓷器。”
她目光微冷,这段时日风风火火,滚烫火热的心,终于被这些骂声给浇冷了些,恍惚想起,她并不是来造福百姓,而是在为皇帝办差。
又过了三天,江西也落雪了。
赵长宁正临窗看书呢,云生忽然喊了起来,“姑姑,府台大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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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长宁:[愤怒][愤怒][愤怒][小丑]
第73章
府台是带着好消息来的。
“女书令,好消息,好消息啊。”府台今日再见赵长宁,就觉得她清冷了许多,不似往日温和,“船回来了,女书令,广州来消息了。”
赵长宁此时已经没有期待,更没有什么高兴,只是松了口气,自己忙忙碌碌的这一年,好歹没有白费,任务算是有眉目了。
当然,这不仅仅是任务,更是她进入官场的敲门砖。
“府台亲自前来,肯定是好消息了,快请进。”
府台闻言,也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过头了,还不如面前的女子淡然,一时赧然。
“女书令好气度。”
他确实有些看走眼了,能在皇帝身边安然的,哪里是表面看着好欺负的?
赵长宁摇头,和他寒暄了几句后,便从袖口里掏出三万两银子,“若不是大人帮忙,我这差事说不定就黄了,我不能食言。”
府台假意推辞了几句,便安然接受,“女书令,之后有何打算?要是分身乏术,我也能为皇上分忧的。”
赵长宁抬眸,目光幽幽,这是要来摘果子?未免太急切了?
她不软不硬的回道:“自然是继续为皇上办差了,府台大人,今后还需要您多多照顾了。”
府台有些失望,但显然船队回来的消息,还是令他十分振奋。
赵长宁心知肚明,自己这么一折腾,他的政绩好看不说,连这边的税赋都不用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