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邵……”善禾小心走过去。
听见善禾声音,梁邵吸了吸鼻子,绽出笑道:“善善,你来了。我没事——”话未说完,脸已被善禾握住,他仰着脖子望她。
善禾见到了他的笑,也把他声音里的颤抖与哽咽听得分明。与梁邵相处这么些日子,她很明白梁邵的心性。她想起来,两年前老太爷让她在梁邺与梁邵之间选一个,那时老太爷对梁邵的批语是“生性顽劣、不思进取”。是的,梁邵是个与寻常儿郎很不同的人。爱热闹、爱欢笑,走到哪儿都是一大帮子朋友,却不务家计、不管家事、不读圣贤书。可他一旦做起事来,就仔仔细细投入进去。梁老太爷的葬礼如是,月坨村案子亦如是。圣人经书里的君子似乎与他无关,他从来做的都是自己,他只要自己痛快,只要对得起自己。旁人的话,他是不听的。所以,他与梁老太爷置了大半年的气,因为被强迫安排婚事。
他扭着一根筋,到底强求的是什么?从前善禾不懂,直到吴天齐把那一百五十两的银票放在她手上,直到那轻飘飘的一张纸却有一百五十两银子那般重,善禾才懂了,梁邵要的是自由,是平等。
因此,他会说盲婚哑嫁殊为陋习,他会因被强迫促成的婚事与老太爷抗争。他其实从来没有嫌弃过老太爷,在老太爷最后的那段时日,老太爷吃了呕出来的脏污、身体排泄的脏污,都是梁邵帮忙清理的。那会儿,善禾站在一旁,看梁邵一壁用湿布巾给老太爷擦身子,一壁嘟嘟囔囔着:“照儿,照儿,你就记得你儿子!哼,我是梁邵!”这世道给人冠上各种名称,好的、坏的,以代替人本来的姓名。比如梁邺是梁举人,梁邵是梁提刑,这是好的。再比如,薛善禾是官奴女子,薛寅是谋反罪臣,这是坏的。喊的久了,也便忘了本来的名姓,只记得那些零零碎碎的闲话,自然是好的夸,坏的骂。有时候,连善禾自己都默认了,她是官奴出身,自该低人一等,自该被人瞧不起。偏偏梁邵喊出声:我是梁邵!
善禾忽然明白,梁邵心中怨的,并非是娶了一个官奴出身的女子,而是那股压迫他不得不娶一个陌生女人的力量。这股力量来自梁老太爷,所以他只能怨老太爷了。
善禾直直望进梁邵眼底。梁邵没哭,她却哭了。一滴泪滑出眼眶,落在梁邵脸颊上。大概就是这滴泪,把梁邵满腔委屈勾出来,两行泪顷刻间滚落。
“善善……”他哽咽着抱住善禾,把头埋在善禾腹前。善禾也忍不住泪坠云腮,慢慢抚梁邵的头。
去不了北川,考不成武举,升不了官,只能一辈子待在密州,守着这个用金银换来的不大不小的官职,被人笑一句卖官鬻爵之徒。可明明,梁邵一身武艺,能将一杆红缨枪耍得猎猎生风。明明他是至纯至善的性子,还是要被人说一句乖张放肆。善禾愧意更甚,若无她,或许梁邵的路好走很多。
在善禾愣怔着想心事时,梁邵已抹泪抬头,仰脖儿望善禾。他伸出一只手,用指腹慢慢捻掉挂在善禾脸颊的泪珠子,勾唇笑开。可一笑,泪水瞬间被挤出,更快地滑落脸颊。
“哭什么。”梁邵含泪笑道,“善善,还好有你。”
这句话更让善禾听得剜心。梁老太爷病逝了,梁邺要去京都挣功名了,张提刑顶着他的功劳赴任京畿县县令了,梁邵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得不到,只剩下善禾,只剩下这个盲婚哑嫁、官奴出身的妻子。可是,连她也要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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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贺先生,这是您上次配的……
善禾张了张嘴,她原本想今日把和离的话说出来。可到了这当儿,是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了。善禾慢慢闭住嘴,单望着梁邵盈了泪的眼,鬼使神差地,她竟低头吻上去。
除却他们第一次时,善禾主动同他说“生个孩子”,主动攀他的手臂吻他,这是善禾第二次主动。
梁邵眼睫颤了颤,而后阖目,立时勾住善禾脖颈,迫她离自己更近些。
善禾感觉到他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咬自己的唇,感觉到他抚在自己脖颈的手,逐渐滑落,一只扣住她的腰,一只解开她的素色衫子。
外袍委顿丢于地,只剩下堪堪蔽体的小衣。梁邵一掌托起善禾,将她稳稳抱在怀中,自己也站起身,臂膀将善禾两腿箍在腰间。他托住善禾朝前走,一壁勾头落吻,一壁行至雕花格子窗前。善禾大惊,忙推开他,语色仓皇道:“干什么!外头有人!”她想起上次和梁邵去书房偏偏撞上梁邺的事,何况今日还是在白天。
梁邵微微后仰头,饧眼望善禾,他扬起笑,声音又蛊又轻:“别怕。”说罢,他将善禾搁在窗前的高脚圆几上。
善禾挣扎着要跳下去,却被梁邵紧紧锁住双腕。他嗤地笑开,抬手间支窗木闩咣当坠地,身后窗扇猝然阖紧。梁邵捏了捏善禾颊边肉,指腹覆在她被咬得血红的唇上:“不过掩个窗而已,慌什么?”
善禾这才稍稍舒气。
见善禾这般着慌模样,梁邵笑开。他用手背抹去脸上泪渍,含笑替她除了两只银丝素鞋,扔得远远儿的。
“把鞋扔远点,可不许跑了。”
话落,梁邵与善禾皆是一怔。这句话像有别的含义似的,平白在二人心底扎下根。
梁邵忙掩过那点情绪,歪头去吻善禾。
善禾也不愿想以后的事,强迫自己只顾当下。
一个故意忘却愁滋味,一个权作今生最后一次,二人皆用了十足的心,倒比往昔更添了几分缠绵。少顷,罗衫半解,梁邵一壁衔着善禾唇瓣,一壁替她褪下亵衣。动作间,善禾已轻颤不止,梁邵搂紧她薄软身子,俯首吻下去。
善禾早被他摆弄得说不出个囫囵话来,只没口子地“嗯啊”下去。忽而眼前一黑,善禾紧闭双目,头后仰着抵到窗上。刹那间美乐无边,善禾觉到自己仿佛全身都绷紧如弦,紧接着是漫天的舒爽,自深处袭来,一直传到头发丝儿、传到脚尖。等这阵浪潮过后,她方迷迷愣愣自梁邵怀中睁开眼。
梁邵凝眸盯着她不动,嘴角噙抹意味不明的笑。见善禾睁眼,梁邵复又低头慢吻善禾的唇。
“善善,”唇齿间溢出梁邵的话,“你又弄脏了地毯……”低头,那地毯已有一团深色的潮湿。
善禾明了他的意思,偏过脸正要去看,被梁邵拉回来:“做什么?”
“我看看能不能清理掉……”善禾心想要是让丫鬟们来清理,她该有多窘迫。
梁邵嗤地笑开,揉了揉善禾颊边肉:“二奶奶,专心些罢,哪里就要你操心这些。”话落,他抱起善禾朝床榻走去。
善禾双臂环紧他脖颈,一双腿儿也紧紧依附于梁邵腰间。他腰腹劲瘦,善禾两腿环着勾住,尚且有余。兼之梁邵常年习武,腰腹肌肉块垒分明,坚实如铁。这般紧密相贴,早厮磨得善禾声音发颤。随着步伐上下起伏,善禾更是浑身酥软,呼吸也失了分寸。
等行至床榻边缘,梁邵早已拧紧剑眉,薄唇紧抿,星目灼灼望她,声音暗哑非常:“善善……”
拔步床的帘帐从内扯下,很快床幔激荡。偶有春风吹过,扬起一角,露出里头的云酣雨气豪*。
待得雨歇云收,床幔复归平静。善禾与梁邵一趴一卧,并肩歇着,唯有轻浅的呼吸彼此相和。
云雨的美乐才刚过去,缠磨人的俗事便如魑魅魍魉,迅速攀到心头。善禾想着离开,梁邵想着无望的前程。不大的一张床,生了两颗不同的心,思虑着不齐整的烦恼。
“在想什么?”梁邵侧过脸看她。
善禾掩住眸中情绪:“没什么。”
“……”
过了片刻,她倏然开口:“阿邵。”
“嗯?”
善禾抿唇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还是金陵薛家的小姐,我阿耶还好好活着,你现在会怎么样呢?”
梁邵愣怔片刻,扬了笑捏住善禾脸颊:“跟现在一样呗。”他故意笑得爽朗,只是眼底有化不开的酸涩。
两颗心都皱起来了。
*
翌日梁邵兄弟各自赴宴,善禾留在漱玉阁勾检这些时日以来的账簿。老太爷丧仪,诸事繁冗,百余项的花费,不知凡几,善禾与账房先生对了一上午的账簿,也才堪堪一半。到正午时分,善禾刚进完午膳,晴月神色谨慎走过来,道是吴天齐派了丫鬟过来求见。
善禾如今有些怕听见吴天齐的音讯。丹霞画坊的音信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善禾,她该走了,她亦知自己该走了。可真正让她付诸行动,她又有些不舍。不舍在梁府的两年时光,不舍老太爷,也有些不舍梁邵。善禾转念又想,正是为了梁府,为了老太爷,为了梁邵,她更该走。
善禾点点头,道:“别在这,去二门西穿廊后头的屋子里,窗上贴岁寒三友窗花的那一间。请她去那儿罢。”言罢,善禾率先往那屋子里去,晴月则答应着领人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