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公公领命而去,梁邺独立廊下,自拣了块石阶坐下。天色将晚,一轮浅月挂在琉璃瓦上方。身后传来内殿的凄厉惨叫,笼罩着整个钟粹宫。来来往往的宫女太监,一盆接一盆的血水,他听见贤妃的嘶吼,听见宫女的哭声,却听不见新生命的回响。
梁邺心中担忧起来,最好的情况,也是他最希望看见的,自然是母子平安。一定要活下来,一定得是皇子。他暗暗攥紧拳头。
可这场生育依旧没有到头。梁邺等不耐烦,拽住一个宫女:“还没有好?”
那宫女哆哆嗦嗦地哭:“难……难产了,又血山崩,娘娘一用力,出来的不是孩子,是血啊……”
恰在此时,里头传来一阵婴儿啼哭,旋即是阵阵哭笑。
善禾正扶着彩香、彩屏入了钟粹宫,甫一踏入宫门,便听见里头高喊:“生了!是位小皇子!”章奉良跟在后头,听见这声音,也不禁眼露喜色。
梁邺遥遥见他二人行来,撩袍走近,握住善禾手臂:“善善,你进去陪伴娘娘。”
善禾看了眼紧闭的内殿门,点点头。
梁邺拍了拍她的脊背:“去罢。”他又低声道,“要一直抱着小皇子,千万不要给别人。有什么,让彩香出来传话。记得了吗?”
善禾轻声应了一句,便扶着彩香、彩屏进了内殿。
殿内血腥之气萦绕不散,五六位太医跪在屏风后,此刻纷纷起身道贺。善禾匆匆转过屏风,只见寝殿的地砖上,泼着血水,两名嬷嬷在一旁给皇子洗身子,一名宫女跪在地上擦血,其余人正渐次退去。唯贤妃娘娘躺在床上,不错眼地盯着皇子看。
善禾近前略行一礼,贤妃已许久未说话了,她缓缓眨眼,牵动嘴唇,示意善禾起身。
等小皇子洗干净身子,裹上襁褓,贤妃虚弱暗哑开口:“给她……抱着。”她指向善禾。
善禾连忙接过孩子,凑到贤妃跟前。小孩子啼声洪亮,嗓音在大殿内回响。贤妃一望见这绝对算不上漂亮的小生命,眼泪唰的流淌下来。
“真……吵啊……”她艰难说道。
只有旺盛的生命力,才能喧嚣。
善禾含着泪,抬起贤妃的手,让她的指尖轻轻触了孩子的头。
小皇子仍旧在哭。
善禾也在哭。
唯有贤妃虚虚地笑开。
小皇子哭得越用力,贤妃的脸色越淡,这孩子仿佛吞噬着母亲的生命,以供养自己。
“你怎么也哭了……呢……”贤妃淡笑着,“薛氏,你回来啦。”
善禾含泪道:“民妇是高兴地哭。”
贤妃声气越来越慢:“我也高兴。听说阿邺要娶你了……真好啊……”
善禾点头,强自抑住眼泪。
“那……梁邵怎么办呢……”贤妃唇角微扬。
善禾愕然地睁大双眼。
“本宫,不是傻子……你们的事……”贤妃冷静地望着她,“不要让他们兄弟俩……不睦……要是我儿登基……请阿邺辅佐他……若是他人继位……请梁邵,带我儿离宫……别让他也……也死在宫里……”
“娘娘,您这是什么话!有什么,您自己与他们说去便是了!”
“满月宴……周岁宴……皆是赐婚良机……你要挣个贤良名儿,要出大风头……”
“娘娘!您歇一歇罢!万莫再操心了!”善禾哽咽着。
贤妃不理她:“才能挣得赐婚机会……阿邺自会联络朝臣上奏……啊,原本我和小皇子也会给你上奏……”她歇了歇,喃喃道,“真好啊,薛氏。若也有人这般爱我、争我……为我筹谋前路,就好了……”
贤妃忽然问道:“我爹娘,到了吗?”
光这一句,善禾听得肝肠寸断,眼泪夺眶而出。
纵是亲生骨肉在怀,将死之时,最念的仍旧仍是爹娘。
善禾忙道:“快了,快了!娘娘再等一等,他们就到了!”
“好罢……”贤妃缓缓呼出一口气,“临死了,都不给我见爹娘……”
“这个挨千刀的地方……”
善禾忙回身看殿内,除了彩香、彩屏,便是贤妃贴身的几名宫女,俱垂头忙碌着,仿佛听不见这话。
正说话间,外头忽有一阵响动,但听得梁邺高喊:“何人擅闯钟粹宫!”紧接着仿佛又有兵刃相接之音。善禾忙抱紧怀中孩子。
“有少卿在,无碍的……”贤妃握住善禾的手,“爹娘不在,那只好说予你听了……你以后,记得告诉我儿,他娘亲是何等人物……”
善禾已是满脸泪痕,她用力点了点头,将怀中小皇子更贴近贤妃:“娘娘,小皇子也在听呢。”
于是,贤妃笑着开了口,慢慢地、轻轻地:“钟粹宫贤妃,孟持园……”
第105章 父子爱上了同一个女人……
钟粹宫贤妃,孟持园,文阳伯孟绍之嫡长女。
孟持园出生的那一年,今上尚在东宫做着储君。与众姊妹不同,孟持园从小便对话本里才子佳人的故事嗤之以鼻,见了那《西厢》《牡丹》,她只把帕子掩着嘴儿笑:“痴男怨女、酸文假醋,说出来简直酸掉牙的话!哪有把真金白银攥在手里踏实呢?这些个风月闲书,真真是平白腌臜了好女儿家的耳目!”
未入宫时,孟持园早存了一段心思:立志做京都第一贵女,嫁个簪缨世胄,来日执掌中馈,能将丈夫完完全全笼络在己身,能将后宅完完全全掌握在己手,更要借夫家的东风扶摇直上,光耀孟氏门楣。因存此念,琴棋书画,孟持园样样学得;女红管家,孟持园处处用心。较之孟持盈、施明蕊等姊妹,孟持园行事极有目的,养得玉貌琼姿,修来兰心蕙质,皆是为了二字:高嫁。
孟持园十五岁时,施太太曾问她:“我的大丫头,日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孟持园不假思索:“穿金戴银、执掌权柄,只能我摆布别人、不能别人摆布我的日子。”
施太太便笑。
孟持园继续道:“日后的夫婿,须得家世比咱们家好,模样可以不俊美,但须得五官端正;才学可以不出众,但须得有主见擅应酬;品性可以不高尚,但须得守住底线。”
施太太问她:“才刚你几个妹妹都说,要找个一心只有她们的夫婿,那你呢?”
孟持园想了想:“他若一心待我,我便一心待他。他若不是一心待我,我也不必一心待他,只一心笼络他家中钱权,尽数挪来填补咱们孟家就是了。”
“促狭小蹄子!咱们家何时短过你吃穿?”施太太笑着伸手点了点孟持园的额头,“怎生你就把钱和权看得这般重?”
“如何不重要?”孟持园急道,“没有钱,我如何穿这些鲜亮衣裳?没有钱,酷暑时哪里有冰供我歇凉,寒冬时哪里有炭供我取暖?没有权,如何有人巴结奉承敬重我?没有权,如何有这些奴仆俯首帖耳?”
“园儿,那爱呢?爱也是顶顶重要的呀。”
“倘若有爱,那是锦上添花的东西,是再好不过。倘若没有爱,我也能过好。大不了穿一身锦绣金裘,一边吃佳肴酒馔,一边垂泪:怎生无人爱我。若只有爱,没有钱和权,那才是真真可怜!夏天热一身痱子,黏答答难受得要死。冬日里冻一手疮子,连药也未必有,难道说几句温存话儿,冻疮就不痒不疼了?肚腹就不饿了?身子就不冷了?大大小小的活计就不用操劳了?”孟持园坚定,“而况就算无人爱我,有我自己爱我,有爹娘、大哥哥和盈儿爱我,这还不够吗?”
施太太又道:“既如此说,我与你阿耶为你寻一份门当户对的亲事,抑或比咱们家差一点,岂不更好?”
孟持园摇摇头:“品级越高,驱使的奴才越多;家底越厚,抵御内忧外患的能力越强。古往今来多少大家族,除了犯下不可饶恕之罪的,皆在钱字上败落了。比咱们家差的,我嫁过去还要帮扶他往上攀,甚至要劳动爹娘、哥哥为我们筹谋,到中老年我才能彻彻底底享福。阿娘,我凭什么不能从头到尾都在享福?我生在咱们这样人家,这辈子凭什么要吃一点苦?”
孟持园从来都认为,她生下来便是享福的,她生下来就要站在顶峰。她可以不要爱,但不能不过好日子。
于是两年后,皇帝下旨选秀,她主动入宫。那一年,孟持园十七岁,皇帝已经四十二岁了。
初入宫的孟持园位份是才人,居钟粹宫。首承恩露后,皇帝搂着孟持园,照例说些情情爱爱的甜话儿,圈住这个十七岁小女娘的心,而孟持园掩住皇帝的嘴:“陛下,您若觉得今夜我伺候得好,明日多赏我些东西,可好?”
皇帝鲜见得来了兴致:“怎么?你不喜欢朕同你说话?”
孟持园两腮生春潮,她拿一双妩媚含情的眼,慢慢在皇帝脸上逡巡:“臣妾不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