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晴月得了寿禧堂传饭的信儿,蹦蹦跳跳跑来要喊善禾与梁邵过去用膳。门是虚掩的,里头似乎没动静,晴月立时心弦绷紧。从前善禾与梁邵是很少同处一屋的,再加上前几日二人关系突然缓和,这会儿也不知在做什么。晴月不敢造次,而是悄悄探了只眼睛望进去,只见梁邵坐在拔步床边沿,两手后撑,脖颈后仰;善禾跪坐在踏板上,也仰着脖儿看梁邵。
“善善……”梁邵喃喃道。
晴月一惊,倒吸口凉气,梁邵凌厉眼风立时扫过来。晴月忙低下头,掩上门悄悄退出去了。
走到漱玉阁门口时,正好碰到成保搓着手候在门廊下头:“咦?怎就你一个人?咱二爷二奶奶呢?”
晴月脸上臊得很,呲了口成保,道:“催催催!二爷身上不舒坦,去不了了,今天就在漱玉阁吃。”
“不可能,二爷什么时候身体不舒坦过?”成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刚想走进去,忽而想起什么似的,脸噌的一红,与晴月对望一眼。两人忙垂下头,守在门口。
漱玉阁正屋内,梁邵发出最后一声极舒坦的喟叹。
*
善禾的素青交领衫子染脏了。
梁邵这才发现今儿个善禾实实是奇怪得很,穿的普通,出门坐的马车也是赁的。他随手拿了榻上的帕子,替善禾擦衣服上的清白污浊:“你今天怎么穿这件?”
善禾就着梁邵手上的力,坐在床沿,低头看自己掌心通红,不觉想起方才那混账东西抻头楞脑地在掌心进出,竟有这般粗长,怪道自己每次同梁邵办完那事,身子都不爽利,走路快了也有隐痛。善禾抿了抿唇:“出去办了件大事。”
“嗯?”梁邵问,“什么?”
善禾抬了眸子望他:“存的钱够了,去买了件软甲。”
梁邵闻言,双眸立时亮晶晶的,尾音上扬:“真的?”他忙抻头往桌上瞧,只看见一叠书册:“怎么没瞧见?”
善禾怕他看自己丹霞画坊的那些东西,忙双手捧住他脸,掰正面对自己:“那是个稀罕物,工期久,店里也只有一件。所以要先下定,过两个月才好去拿。”
二人面对面望着,梁邵几乎能在善禾眼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他望着善禾粉唇翕动,至于她说了什么,他是不在意的,只仔细盯着善禾嘴唇的开合,樱唇贝齿,好不惹人。一时间胸膛气血翻涌,他对着唇瓣吻上去。善禾见他直愣愣盯着自己的唇,脸上有些臊,等他吻过来,一颗心恨不得要化作春水。二人交头吻在一处。这吻绵长又汹涌,善禾近乎能听见咂咂的水声。等到快喘不过气了,善禾挣着推开他,梁邵才恋恋地松开善禾,舔了舔嘴角晶莹:“善善。”他勾了唇角:“谢谢你。”
在这个瞬间,善禾心中忽而升起了“如果不和离也挺好”的念头。
此时此刻,梁邵身上披了一件褂子,下头只着一条亵裤,将她搂在怀里。阳光透过格子窗洒进来,刚好攀到梁邵的裤腿。善禾则衣着俱全,将头倚在梁邵胸前。梁邵轻声道:“等阿兄衣锦还乡,我们就请个画画先生来,给祖父、大哥还有我们一起画幅画儿,当做留念。善善,你不也是会画画的吗?”
衣锦还乡……
画画……
善禾浑身一个激灵,她眼珠子盯着砖地,直直地想起早间在丹霞画坊的一切。
她已与吴天齐签字画押,是丹霞画坊的画工了,且今早刚接了吴天齐派的第一次活——给新版的《长生殿》配绣像。
善禾心口咚咚跳动。若她的画被选中,那梁邺、梁邵的仕途该怎么办?她的身份已让梁邵在仕途上受了阻碍,若再被有心人知晓她给画坊画那些图,她怎生对得起梁家?
善禾移目去望梁邵。
梁邵下巴微扬,浑然不觉善禾的转变,兀自说道:“还有一个月就是会试。善善,过两日我们去慈云观拜拜,唔,广通寺也去。”
梁邵掐指算着日子,善禾的心却愈来愈凉。
倘若这次《长生殿》的画随意画几幅,吴天齐定然会退了她的画。到时候她只说画不出,从此再也不接丹霞画坊的活,这样对梁邵、梁邺的仕途应当不会有什么影响了吧。
可是……
善禾慢慢感觉到,她不甘心。
她好不容易有了一条出路,一条只靠她自己——靠她自己的双手,靠她自己的才华——搏出来的出路,就这样放弃么?
一头是梁家人对她的莫大恩情,一头是她好不容易寻到的出路,究竟该怎么选?
“善善?”
梁邵唤着她:“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善禾浑身一惊,忙收拢思绪,挤出朵笑靥:“我在算日子。”
梁邵张了嘴刚想说什么,成保立在廊下,高声道:“二爷,衙里又传话来了,请二爷即刻往月坨村去。”
“月坨村?”梁邵皱紧眉头,“那案子生了变故?”
成保恭恭敬敬答道:“是,抓错人了。二爷抓的那个庄一兆,有了人证证明杀人时他不在场。”
梁邵与善禾对视一眼。善禾知他焦心案件,支臂从他怀里坐直身子:“你去吧。”
梁邵捏了捏善禾手背肉,轻啄香腮:“等我回来。”说罢,立时起身,一壁披衣往门口走,一壁问道:“什么人证?可信吗?”
善禾听见成保的声音:“是临近普惠县王县令的三儿子。当夜,这王三爷做寿,邀了庄一兆过去赴宴。陈大人已查实了,庄一兆确确实实去了王府,与他同坐一席的是普惠县几家药铺的掌柜,皆都为他做了证。”成保的声音越来越轻,直至再也听不见。印象中,梁邵似乎从来没有在案子上犯过如此错误。这次抓错犯人,他应当很是焦心。
不过,善禾没有再去想月坨村的事,她低头望了望自己的手,时间在指间流逝。
于她而言,更要紧的,是丹霞画坊与吴天齐的画。究竟该怎么选?
再抬头时,天光渐暗,善禾垂下手。
就在方才,她忽然想起一件顶顶重要的事:和离书还在。只要和离书还在,她与梁邵就不是真正的夫妻,她迟早要离开的,她早晚是梁邵的前妻。既是前妻,那么她就是犯了杀头的大罪,也影响不到梁邵更影响不到梁家。她又何必纠结呢?善禾自嘲地笑了笑。
眼前的迷雾豁然开了道口子,阳光直直洒进来,连那些被善禾忽视的隐秘角落也照亮了,尘埃在空中悠悠漂浮。
善禾想起来,其实梁邵从来没有跟她说过“不和离”的话。
善禾想起来,梁邵对她最柔情、最热烈的时刻,是在床笫之间。
善禾想起来,梁邵说的是:因为老太爷喜欢她,他才发现身边有她这样好的人。
是的,她性子沉静、重情重义,照顾老太爷从无怨言,还主动为梁邵生孩子,他只是觉得她很“好”而已。仅此而已。
所以,只要与梁邵和离,所有问题,迎刃而解。
第10章 “爷一晚上不回来,你就……
“善禾?”梁老太爷搁下手中书卷,望向坐在一边做针线的善禾,“你在想什么?身上不舒坦?”
思绪渐拢,善禾忙答道:“没有,祖父。”
梁老太爷慢慢笑起来:“在想阿邵?你不必担心,他是有分寸的。”这几日梁老太爷将善禾与梁邵关系的缓和看在眼里,心中甚是宽慰。子孙和睦,方为长久之象。他年事已高,身边最亲的,只有这两个孙子。好在,懂事的那个赴京赶考,不日将带着功名回来;不懂事的也成了家,身边有个最妥帖的娘子。梁老太爷靠在引枕上,慢慢阖目,不觉想起过去的事。
人到了这个年纪,功名利禄皆为虚妄,孩子们好,他也便满意。梁老太爷慢慢从枕下摸出一只锦盒,唤道:“善善,你来。”
善禾搁了针线坐过去,双手捧住锦盒,打趣笑着:“从来只见祖父摸这只匣子,不肯给我们看。想必是存了好多体己银子在里头,今儿到了我手上,可就是我的了。赶明儿大哥回来,我与大哥一分,阿邵是不配拿的。”
从前她也经常这样在老太爷面前打趣说笑,仿佛她与梁邵真如夫妻般亲密。那时梁老太爷自是不信的,但他知道善禾脸皮薄、心思重,梁老太爷怕她多虑操心,也就顺着她的话说下去,祖孙俩就这样互相欺骗。可近来他听见下人们的窃窃私语,知道善禾与梁邵是真的做了夫妻,总算彻彻底底放心下来。他再没有什么牵挂的了。
梁老太爷指指挂在床头的荷包:“钥匙在里头。”
善禾摸出钥匙,挂在指尖,凑到老太爷跟前,故意问:“呀,真给我啊?”
梁老太爷点点头。
善禾眼眶泛红,声音也哽咽了:“不等阿邵和阿邺了?”
梁老太爷摇摇头。
善禾咬着唇把钥匙送入孔洞,手一抖,两肩耷拉下去。她抬起手背抹去眼泪,却止不住,只好捂着脸坐在老太爷跟前哭。
老太爷却笑了,颤颤巍巍抬了手,搁在善禾背上,慢慢地给善禾抚背。他在心中想,善禾是个好孩子,跟她阿耶一样,实心眼儿、不轻浮。所以在薛寅投了三皇子后,连后路也没给自己留,临死的时候从从容容的,不该说的话一句没说,只写了封信,把唯一的女儿托付给昔日恩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