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枝_不觉春笙【完结】(99)

  那场祸事过后,清枝很长一段日子都不敢回想,每每闭眼便是血光冲天。

  她在狱中还时常惊醒,醒来后只能紧紧环抱住自己,蜷缩在冰冷的墙角,睁着眼熬到天明。

  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她拼命想要忘记。

  可今日站在金水巷的青石板上,她忽然发觉,自己竟已许久不曾被那些梦魇惊扰。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那场灾祸的阴霾已渐渐消散。

  清枝忽然觉得,今日的相遇,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她暗想,是该好好和那场祸事告别了。

  如今,她应该好好报答何大叔的恩情。

  清枝回到府中,用过午膳便径直往药房后的小间走去。路上遇见侍女,说是徐闻铮刚进去。

  她在外间的藤椅上坐下,轻声问道,“徐闻铮,你在里头吗?”

  内间里氤氲着苦涩的蒸汽。徐闻铮刚浸入浴桶不久,滚烫的药汁便灼得他浑身发紧。他咬着牙关缓了缓,才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

  “在。”

  “你在沐浴?”

  清枝的声音又透了进来。

  “嗯。”

  徐闻铮简短地应道,喉结滚动时咽下了一声闷哼。

  药力发作得极猛,细密的汗珠从他额头滚落,他死死攥住桶沿,指节微颤。

  清枝浑然不知里头的状况,声音轻快,“那我在这儿坐着,你陪我说说话可好?”

  “好。”

  徐闻铮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时,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药汁像千万根银针扎进经脉,疼得他眼前发黑,却还要强撑着让语调如常。

  水汽蒸腾间,他绷紧的手臂上,青筋根根分明。

  清枝坐在外间的藤椅上,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轻声道,“今日我瞧了五个铺子,选中了其中的两个,你帮我参详参详?”

  清枝笑了笑,又补充道,“毕竟这京都城里,你比我熟悉。”

  “嗯。”

  屏风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回应,伴着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清枝继续兴致勃勃地说道,“第一处是东市的醉月楼,位置极好,就在主街拐角,人来人往的。铺面宽敞,格局和咱们望香楼很像,连用的都是上好的红木。要是盘下来,稍作修整就能开张。”

  内间传来水声的轻响,却不回应。

  清枝等了等,又接着说,“第二处是西市的清云阁,两层的主楼后面带着个大院子,还有条小溪穿过。虽然眼下客人不多,但听旁边茶坊铺子的小二说,明年在它对面会修建官学,届时文人雅士汇聚,客源应该也是不愁的。”

  她忽然停下,歪着头看向内间,问道,“徐闻铮,你觉得哪处更好?”

  药桶中的徐闻铮此刻眼前阵阵发黑,十指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保持清醒。

  他急促地喘息几下,声音沙哑,极力克制着颤音,问道,“东家为何出手?”

  “这我倒没细问。”清枝略有所思道,“那我明日再去打听清楚。”

  她转而又说起今日在街上的见闻,哪家果干铺子的蜜饯最香,哪家布庄的绸缎花色最艳……

  徐闻铮只是偶尔应一声“嗯”或“好”,声音越来越低。

  清枝仔细听着内间断续的应答,她停下絮叨,迟疑道,“你是不是累了?”

  水声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随即是徐闻铮极力维持平稳的嗓音,“没有,你继续说,我在听。”

  “对了。”

  清枝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指尖在旁边的小几上画着圈,“今日见着何大叔的闺女了,她就比我小几个月。”

  清枝顿了顿,单手托腮,“她得了病,好些年了不见好。”

  内间静得出奇,连水声都听不见了。清枝神色一僵,瞬间绷直了身子,喊出一声,“徐闻铮?”

  依然没有回应。

  她心头一紧,立马站了起来。

  “徐闻铮,你可还听着?”

  药桶中的徐闻铮此刻眼前白茫茫一片,豆大的汗珠顺着紧绷的下颌滴落在药汤里。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瞬间,清枝那声呼唤像一根银针,将他生生扎醒。

  “在。”

  这个字几乎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尾音还未落下,他整个人便又沉进了灼热的药汤中几分。

  清枝听见应答,终是松了一口气,忍不住问道,“还要泡多久?”

  她不自觉的,声音里也带着刻意维持的平静。

  徐闻铮费力地抬眼望向香案,那炷香还剩最后一小截,“快了。”

  一滴泪突然砸在清枝手背上。

  她猛地仰起脸,咬着牙将涌到眼角的泪水生生憋了回去。

  昨日莫大夫的话又在耳边响起,“隔皮刮骨不过是皮肉之苦,真正的凶险在这药浴里。”

  清枝死死咬住下唇。

  她知道,此刻自己絮絮叨叨的话语,就是拴住徐闻铮意识的最后一根细线。

  清枝的声音轻颤着,却依然坚持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内间的水声越来越轻,她的语速就不自觉地加快,仿佛要用话语填满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那得靠极强的求生意志,才能熬过去。”

  “说是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

  莫大夫的话此刻在清枝耳边来来回回,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刻在清枝心头。

  她深深吸了口气,眼泪依旧不受控制地滚落。她抬手,用指尖抹过眼角。

  “徐闻铮。”她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一般,“再陪我说说话好吗?”

  “好。”

  屏风后再次传来他温柔的应答,仿佛他此刻承受的不是剜心蚀骨的痛楚,声音平稳得让清枝心疼。

  清枝的声音传入徐闻铮的耳中,已经模糊成了一片。他在灼热中沦陷,又拼命挣扎。

  但他依然在每一个清醒的间隙,用尽力气给出回应。

  当最后一缕香灰落下时,徐闻铮的精神有些涣散。他缓缓松开抠进木桶的十指,在蒸腾的水汽中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熬过来了。

  第73章 归北引(七)徐闻铮,你会不会不行啊……

  三日后,清枝当真领着莫大夫登了何家的门。

  何娇开门时,见清枝立在门口,身旁还跟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不由得一怔。

  她原以为那日清枝不过是随口应承一句,过耳便忘,哪成想她竟记在心上,还真带了大夫来。

  莫大夫也不多话,只让何娇伸手,三指往她腕上一搭,凝神细诊了片刻,便起身让给清枝。

  清枝会意,挨着何娇坐下,指尖轻轻按上她的脉门,屏息细辨。

  片刻后,莫大夫问道,“如何?”

  清枝稍作沉吟才抬眼,对着莫大夫小声说道,“她的脉象沉细如丝,似有若无的。”

  “嗯。”

  莫大夫捋着胡须点了点头,露出满意的神色,随即目光又落在何娇苍白的脸上。

  “姑娘这是中气下陷,清阳不升之症。”

  他示意何娇张开嘴,指尖轻托着她的下巴,细细瞧了瞧她的舌苔。

  “你平素身子骨尚可,只是偶尔会突然昏厥,不省人事,过会儿自个儿就能醒转,发作时既不抽搐,也不会口眼歪斜,倒是会出冷汗,汗珠子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我说的可对得上?”

  何娇闻言,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正是这般!看了好些大夫,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莫大夫摆摆手,“莫慌。”

  他从药箱里取出针包,淡然说道,“这病症虽缠人,却非绝症。只是发作多了难免伤及根本。”

  他边说边将针包摊开,“往后每三日我来施一次针,先给你提提阳气。你自个儿也要当心,定要注意起居规律,别操劳,最要紧的是少发愁,先把心神养好了。”

  话音未落,银针已稳稳刺入何娇的百会穴。

  清枝在一旁瞧着,只见莫大夫手法娴熟,转眼间又在足三里下了针。

  施针结束后,莫大夫拿出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唰唰几笔写了一张方子,然后递给清枝,“丫头,仔细瞧瞧这方子,回去翻翻你的医书,明日来告诉我为何用这几味药。”

  “是,师父。”

  清枝双手接过,细细端详。

  纸上有黄芪、白术、升麻、柴胡等药材,这些都是补中益气的寻常之物。只是看到“人参”二字时,她眉头微皱,这味药金贵,怕是寻常人家用不起。

  她不动声色地将方子折好,转手递给身旁的桃丫,“让府里按这个配来。”

  桃丫伶俐,早瞧出自家主子待这位何姑娘不同,当下也不多话,只利落地将药方往袖中一揣,福了福身便退到了一边。

  回府的马车微微摇晃,窗外的暮色渐起。

  清枝倚着车壁,终是忍不住问道,“师父,怎的连这样的疑难杂症,您都这般熟稔?”

  莫大夫闻言,抚着花白的胡须笑了笑,“那是因为这些病,我都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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