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枝_不觉春笙【完结】(96)

  “我斩杀阿契柯那夜,为了保命滚下山崖,靠着喝雪水,刨雪里的野菜度日。”

  “她不知道,我是靠想着她,才硬是撑过了那五日。”

  “她不知道,早在她把那条发带塞进我手里时,爱意就已经种下了。”

  “只是那时的我并未察觉,待我发觉时,自己早已爱她入骨。”

  席间鸦雀无声,唯有徐闻铮低沉的嗓音一字一句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忽然,他看向清枝,目光灼灼,语气依旧轻柔。

  “她心澄似水,性烈如焰,良善天生,执着不悔。虽世有万般,但我唯她是念。”

  “这些,她都不知道。”

  第71章 归北引(五)怪我,还是太心急了……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此刻万物寂静,落针可闻。

  谁也没料到,竟会有男子当众剖白心意。在世人眼里,这般举动未免会失了体面,落人笑柄。堂堂男儿,怎能为儿女情长折了气节?

  可眼前这人,权势滔天,注定名留青史的人物,又有谁敢评判他半句?

  林升月将目光缓缓移向清枝。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若再猜不出徐闻铮属意何人,那便是装糊涂了。

  “我原该早些告诉你的。”清枝迎着她的视线浅浅一笑,略带着几分歉意,轻声说道,“只是总寻不到恰当的时机。”

  林升月呼吸微滞。初时的惊诧过后,她又觉得理所当然,清枝这样的女子,合该被人珍而重之地放在心上。

  她轻轻点了点头,“我知你定不是故意瞒我。”

  说完她又悄悄打量着堂姐。

  只见林照月神色如常,连眼尾都没动一下,仿佛方才那番惊世骇俗的告白不过一阵清风拂过。

  这份从容让林升月不由得心生敬佩,不愧是她的堂姐,这样的场合下也能做到不动声色。

  林相依旧笑着,恭喜了徐闻铮后,又拍了拍林照月的手让她先退下,转头就与徐闻铮聊起了别的。

  可满屋子的人,那眼神里的酸味都快漫出来了。

  这顿饭吃得各怀心思。

  最后众人告辞时,脸上的笑都僵得很,活像套了一副面具一般。

  林升月留下来帮着姐姐料理宴后琐事,徐闻铮牵着清枝的手上了马车,转眼便隐入山道的夜色里。

  黄婉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徐闻铮一手扶着车辕,一手小心翼翼地护在清枝头顶,生怕她磕着半分。

  直到马车辘辘远去,消失在山道的尽头,她还盯着那一片空荡荡的黑暗。

  “要我说,今儿最没脸的,就是这位了。"

  “可不是?巴巴地凑上去,结果……呵。”

  黄婉的身后传来几声嗤笑,那些小姐们压根没打算避着她,字字句句都往她耳朵里钻。她装作没听见,垂下眼,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可以输给这里的任何人,唯独不该是清枝。

  清枝掀起车帘一角,只见前后都是各府的车驾,路上走得极慢。她松开帘子,转头看向徐闻铮,“你昨日进宫,当真是去请旨赐婚了?”

  徐闻铮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他把下巴轻轻搁在她肩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带着几分倦意,却透着说不出的餍足。

  清枝听着他说话,抬手帮他理了理胸口的衣襟。

  徐闻铮低声道,“钦天监给了两个日子,一个是九月二十三。”

  她等了等,不见下文,偏过头看他,“不是说有两个吗?另一个呢?”

  徐闻铮将她搂得更紧了些,鼻尖蹭过她颈侧,声音闷闷的,“还有个明年开春的日子,我当场给拒了。”

  “九月二十三……”清枝微微蹙眉,“是不是太仓促了些?”

  徐闻铮语气里透着几分不甘,“我连九月二十三都嫌晚,问有没有更近些的,说是没有了。”

  见清枝不说话,徐闻铮继续说道,“明年太久了。”

  他的声音突然沉了几分,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我等得够久了。”徐闻铮握紧她的手,“婚服有尚衣局的绣娘赶制,其他一应物件都会备齐。你若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

  清枝垂眸想了想,横竖她对那些繁琐礼节也不甚在意,这样倒也省心。

  “那便九月吧。”清枝的话音刚落,就感觉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昨日徐闻铮入宫面圣,除了请旨赐婚外,慧帝还同他说了一桩事。

  前太子萧翊突然暴毙,不过隔了一日,萧凌也毒发身亡,死在了自己府中。而远在信州,一直被软禁的七皇子萧稹,前几日也传来消息,说是同样中毒而亡。

  徐闻铮还未听完,眉头便皱了起来。

  眼下的京都,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

  幕后之人故意选在此时发难,就是要让天下人都认为是慧帝容不得先帝子嗣。

  慧帝想必也猜到了对方的用意,封锁了三位皇侄的死讯。但徐闻铮心知,这样的遮掩维持不了多久。

  “若是启用天枢卫,或许能更快探得消息。”

  徐闻铮说完,不动声色地抬眸,观察着慧帝的反应。

  然而慧帝神色未变,只是低叹一声,“当年朕入主京都时,天枢卫便如人间蒸发一般,半点踪迹也未留下。连带着所有与之相关的卷宗密档,都被人抹得干干净净。”

  见他语气坦然,不似作伪,徐闻铮心中稍定,暂且按下了继续试探张钺下落的念头。

  马车在山道上缓缓前行。

  徐闻铮抬手撩开帘子,望向窗外,只见冷月高悬天边,银白的月光漫过山道,透出一股清冷。

  他放下帘子,指尖触到清枝的手臂,凉意透过轻薄的衣料传来,他顺手抖开放置在一旁的薄毯,轻轻裹住她肩头。

  “山间夜露重,仔细着凉。”

  清枝没作声,只往他怀里又偎近几分,她合上眼,呼吸轻缓,逐渐绵长。

  徐闻铮又将薄毯拢紧了些。他瞧着怀里安睡的清枝,眼神却渐渐沉了下来,暗忖道,无论如何都要在迎娶清枝之前,将京中这股暗潮压下去。

  半月后的深夜,窗棂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徐闻铮在榻上倏然睁眼,手指已按上枕下的短剑。

  “是我。”

  来人是清泉。

  徐闻铮紧绷的肩线松了些,他将短剑放回枕下,掀开被子,披了一件外衣起身。

  随即,火石擦亮,燃了案几上的蜡烛,昏黄的烛光映出清泉风尘仆仆的模样。

  “你迟了几日。”

  徐闻铮抬手,示意清泉落座。

  清泉径自往交椅里一瘫,整个人透出一股疲态来。“帮你找人的时候撞见件趣事。”他咧嘴一笑,从怀里摸出个物件抛过来,“接着!”

  一小枚物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徐闻铮两指稳稳夹住,就着烛光翻转细看,不过是一枚普通的铜钱,边缘有细微的磨损痕迹。

  “有何问题?”

  “钱是寻常的钱。”清泉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饮下,“可它不该出现在西坞国。”

  徐闻铮指尖一滞,他定定地看着这枚铜钱。

  西坞与旌国虽只隔三座南北走向的苍岭,可那峭壁千仞的山脉硬生生将两国隔成了陌路。

  不通商旅,言语文化更是不同。

  而且西坞国境内既无铜矿,也无冶铸之术,这枚带着旌国印记的铜钱,确实不该出现在那片土地上。

  徐闻铮的指腹摩挲着铜钱边缘,他忽然想起赣州的旧案,心中有了一个猜测。

  烛火映照下,他眉头微皱,轻声问道,“当年那批私铸铜钱,最后是如何处置的?”

  清泉想了想,随即摇了摇头,“当时宣帝只定了萧谨的罪,至于铜钱去向,他未曾提及。”顿了顿,又补充道,“没有宣帝的命令,我们也不敢擅自调查。”

  徐闻铮若有所思地点头,指尖轻叩着案几。

  清泉见状,徐闻铮话里的深意,他也猜到几分,于是问道,“你怀疑那些铜钱都流入了西坞?”

  “只是一个猜测。”徐闻铮将铜钱放在桌上,“若真是如此,那萧谨就未必是真凶。”

  徐闻铮不禁暗忖,能让宣帝这般维护的,定是他更看重的人物。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再一推敲,心中便有了另一个猜测,于是抬眸说道,“你去信州走一趟,查查萧稹的死可有什么蹊跷。”

  清泉眉头一皱,抱臂回道,“天枢卫都散了,我凭什么替你办事?”

  徐闻铮轻笑一声,“那你为何要查这西坞的铜币?既然管了这闲事,不如管到底。”

  清泉撇了撇嘴,不再多言,转而问道,“张钺的下落,可有线索?”

  徐闻铮摇头,“尚无消息。”

  清泉眼底的光暗了暗,“他若存心躲着,我们怕是掘地三尺也寻不着。”

  “急不得。”徐闻铮抬手倒了杯茶推过去,“一有消息,我立刻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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