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枝_不觉春笙【完结】(84)

  可他为何要这般拼命?

  今日他昏过去前那句“别嫁”,清枝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猛然想起,他离开那日,自己确实随口编过要嫁人的谎话,连日子都说得煞有介事,可不就是今天。

  “呵……”

  清枝冷笑一声,扇子狠狠一扇,炭火猛地窜了起来。他也不想想,谁家新娘子大喜之日还要在酒楼门口迎客的?

  他*怕是当时就烧糊涂了。

  话说回来,今日原该是她的大喜日子,被他这么一搅和,闹了个笑话,清枝愤愤道,“这笔账,非得跟他算清楚不可。”

  砂罐里冒出的白汽越来越浓,咕噜声也渐渐急促起来。

  清枝蓦地回神,连忙用纱布包着盖柄,揭开盖子,用木勺将浮起的药材轻轻按回药汤里。药汁翻滚间,苦涩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麻利地夹出两块烧红的炭,火势顿时弱了几分。

  待药汤熬得差不多了,她便取来细纱布滤去药渣。

  “快帮我送回去。”她将汤药小心翼翼装进壶中,拧好塞子交给候着的店小二,又添了句,“不管是灌也好,喂也好,总之要让他把这药悉数喝进去。”

  小二应了声,拿起药壶一溜烟的,转眼就出了后院。

  夜色深了,马车一路上颠簸摇晃。

  清枝和郭大娘累得东倒西歪,身子随着马车左右摇摆着。

  “改日,我定,定要置办一辆,自己的……马车。”清枝揉着酸痛的腰,声音随着颠簸,断断续续的,“还得……学着……自己,赶,赶车。”

  郭大娘含混应了一声“嗯”,脑袋便开始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

  到家时已是深夜。

  王庭溪听见动静,从徐闻铮房里快步走了出来。

  清枝不等他开口,一边问了一句,“他怎么样了”,一边径直往后院走去。

  “药是灌下去了,可烧还不退,人也没醒。”

  王庭溪话音未落,清枝脸色骤变,提着裙摆就小跑起来。

  到了徐闻铮跟前,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依旧,半点烧都没退。

  她心里一急,转头对王庭溪说道,“庭溪哥,你快去请苏大夫来,诊金多少我都认。”

  王庭溪二话不说,点头应下,匆匆出了门,他到前院牵了徐闻铮的马,翻身上鞍,便往韶州城北疾驰而去。

  清枝解开徐闻铮的衣襟,只见他上半身的皮肤泛红,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肩膀,依旧滚烫。目光下移,忽地凝在他心口处,一道圆形的旧疤横在胸前,位置凶险,绝非寻常的皮肉伤。

  她眼神骤然一冷。

  再往下看,腹部还有一道长疤歪斜狰狞,依稀还能瞧见皮肉翻开的痕迹,想是当初草草处理留下的。

  她缓缓伸手,指尖悬在伤处的上方许久,终是没有触碰。

  清枝打了一盆清水,将棉布帕子浸透又拧了个半干,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块,轻轻搭在徐闻铮滚烫的额头上。

  她扶着他翻了个身,衣衫褪到腰间,露出精瘦的背脊。她用湿帕子从徐闻铮的前胸擦到后背,温水擦过的地方很快又浮出热气来。

  她连手心脚心都细细擦了一遍,换了好几趟的水。

  忙活完这一通,清枝自己累得眼前发黑,可伸手一探,徐闻铮的身上,热度还是没退下去半分。

  忽然间,一个念头冷不丁冒出来。

  他这次该不会,撑不过去了吧……

  这个想法才闪过,清枝的心头就像被针尖扎了一下似的,不敢再往下想。

  这时,苏大夫终于匆匆赶到。

  清枝连忙退开两步,让出床前的位置。

  苏大夫伸手一探徐闻铮的额头,眉头顿时皱起,又立即搭上了他的腕脉。

  “这高热至少持续三日有余了。”苏大夫声音沉得吓人,瞥见他额上的那块湿帕子,摇头叹道,“寻常退热的法子怕是已经不管用了。”

  说着他“哗啦”一声抖开针包,三根蜂针在烛火上快速掠过,“眼下只能行险招了。”

  苏大夫说着,指尖已拈起银针。

  清枝明明告诫自己要镇定,可听到“行险招”三个字时,心口还是猛地一缩,连呼吸都停滞了几息。

  苏大夫手法利落地将三枚蜂针刺入十宣、耳尖、大椎三穴,指尖在针尾轻轻一捻,暗红色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他依次挤压穴位,起初的血色黑红发暗,直到挤出七八滴后,才渐渐转为鲜红。

  苏大夫提笔写了一张药方,直接递到清枝手中,“这副方子凶得很,用对了能退热,用岔了就是华佗再世也救不回来。”

  苏大夫只将药箱一合,“生死有命,姑娘自行决断吧。”

  清枝紧紧捏着药方,目光扫过榻上烧得通红的徐闻铮,突然转身将药方塞给王庭溪,“庭溪哥,你送苏大夫回城,顺道把药抓来。”

  王庭溪深深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揣好药方跟着苏大夫走出了院门。

  清枝望着徐闻铮昏睡的脸,恍惚又想起初遇时,他身上几乎找不出一块好皮。可那时不知怎的,她就是觉得这人死不了。

  而今夜不同,她觉得徐闻铮似乎真的,有可能挺不过去。

  清枝仰着头,深深的呼出一口气,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王庭溪动作极快,煎药喂药一气呵成。

  待到东边的天色泛白时,清枝再次探向徐闻铮的额头,掌心传来的温度终于不再灼人,她长舒一口气,这才发觉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王庭溪在她身旁坐下,絮絮叨叨地说着徐闻铮这三年的军中旧事。他指了指徐闻铮腹部的伤疤,声音低沉,“在悬崖下找到他时,他腹部豁开了一个大口子。”

  指尖又移向左肩那道狰狞的旧伤,“这也是当时留下的,直接捅了个对穿。在唐州城内休养了三个月,伤没好全又回到了军营。”

  清枝的目光落在徐闻铮心口那道疤上,问道,“这处呢?”

  王庭溪摇头,“这处我也不清楚,看这愈合痕迹,怕是比那两道还要旧一些。”

  清枝确认,她初遇徐闻铮时,他的胸口明明是没有这道伤的。

  清枝没作声,默默起身又打了盆清水来。虽说苏大夫说了用处不大,可她总觉得,多擦一擦总归能舒坦些。

  她拧了帕子,从额头一路细细擦到腰腹,手指碰到裤带时突然顿住,对着王庭溪说,“你帮他……擦擦腹股沟那儿。”

  说着把帕子给了王庭溪,自己将头转向了另一边。

  直到翌日傍晚,徐闻铮身上的高热才彻底退尽。

  苏大夫提着药箱又来诊了一回,把完脉直摇头,“虽说捡回了一条命,但这退热药下得太猛,他身子骨早就熬空了。这往后若不仔细将养着,怕是要落下咳血的病根。”

  清枝听了,第二日一早就去城里寻人,特意找了一个在富户家里伺候惯了的婆子,最懂怎么照料久病虚弱的病人。

  “姑娘,您瞧瞧这个?”

  婆子捏着徐闻铮腕间那条褪色的绸带,满脸疑惑。

  清枝凑近细看,只见那绸带早已磨得发白,瞧不清本色,两边的线头都散了,却还死死缠在徐闻铮的腕上。

  她试着解了几下,发现是个死结,便取了剪子来。

  “咔嚓”一声轻响,绸带应声而断。

  到了晚上,清枝从望香楼回来,一推门就瞧见徐闻铮半靠在床头,正吃力地支起身子四下摸索。

  见清枝进门,徐闻铮才缓缓抬起头,眼睛里黯淡无光,像是丢了什么极要紧的东西似的。

  清枝见状,轻声问道,“怎么了?”

  徐闻铮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把它……扔了?”

  清枝先是一愣,目光扫过他空荡荡的手腕,这才想起那根褪了色的旧绸带。

  她轻轻点头,“那东西,很重要吗?”

  清枝从未见过徐闻铮此时这副模样,像是强撑的意志力突然碎了,嘴角绷得发颤,眼底泛红,竟像是要落下泪来。

  “很重要。”

  他像是彻底耗尽了所有力气,头慢慢低垂下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对我来说......很重要。”

  第63章 定南乡(二十九)不能是你么?……

  “因为是你送的。”

  徐闻铮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偏叫她听了个分明。

  “我送的?”

  清枝一怔,话已脱口而出。

  那条绸带早已瞧不出原本的颜色,纹样也记不清了。

  清枝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何时给过他这样的东西,眉间不由带出几分困惑。

  徐闻铮抬眼望去,只见清枝眉头微蹙,似在努力回想,像是真不记得这回事了。

  他别过脸去,喉结轻轻动了下,声音又低了几分,“是一条发带,你送我的。”

  清枝突然想起来了。

  可那条发带是最平常不过的颜色和纹样,他为何要死死绑在手腕上?

  她仍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就是你在江边,抛下我登船那次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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