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枝_不觉春笙【完结】(70)

  李公公躬身上前,小心翼翼地说道,“回陛下,已遣人再去催了,想必……想必正在赶来的路上。”

  宣帝颓然垂首,往日凌厉的眉眼此刻黯淡无光。他望向殿外幽深的夜色,又喃喃道,“罢了,罢了。”

  宣帝的目光再次缓缓移向张钺,见他仍跪得笔直,腰背挺拔端正。不禁感叹,这满朝文武,怕是只剩他还谨守着这份君臣之礼。

  “给张爱卿,赐座。”

  这是宣帝第一次给张钺这个恩荣。

  张钺伏身叩首,“臣,谢陛下恩典。”

  他端端正正行完大礼,方才起身,坐在椅子上时,背脊仍是挺直的。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太子与孟相才姗姗来迟。二人并肩踏入内殿,神色间竟不见半分惶恐。

  “父皇恕罪,儿臣来迟了。”

  太子随意一揖,连腰都没弯。

  “圣上恕罪。”

  孟相更是敷衍,草草拱了拱手。

  宣帝盯着二人,胸口剧烈起伏,咳得极为厉害。他们眼中再无往日的敬畏,甚至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一股怒火直冲脑门,可随即又化作深深的无力感。

  他这才惊觉,自己竟连发怒的资格都没有了。这般天差地别的处境,竟让宣帝的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如今他还能在这龙椅上安安稳稳的坐着,倒像是他们施舍的恩典了。

  他半晌后,才转向李公公,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给太子殿下和孟相爷,看座。”

  孟相与太子方一落座,宣帝便直截问道,“如今局势至此,太子与孟相可有良策?”

  太子与孟相交换了个眼色。孟相整了整朝服,上前施了一礼,“启禀圣上,今日臣与太子殿下途中商议后,确有一策。”

  宣帝身子微微前倾,浑浊的眼里也透出一丝光来,“哦?说来听听。”

  “眼下看似是圣上与熙王两相对峙。”孟相目光灼灼,“但……实则这天下,已是三分之势。”

  宣帝抬手支着额角,嘴里夹杂着几分呵气声。

  孟相见宣帝并未出声驳斥,便继续说道,“北境的郭家军,乃是郭鹏虎的嫡系,与熙王不过是表面交情。若遣使臣去说和,许以重利,未必不能为我所用。”

  说完,孟相便缓缓退下,又坐回了原位。

  太子接过话头,继续说道,“只要郭鹏虎点头,我们便可趁熙王军疲累之际,一举奸灭。”

  他顿了顿,又说道,“这些年,郭鹏虎蠢蠢欲动,不过是因徐家灭门的案子耿耿于怀。若父皇肯下诏为徐家平反,灭了郭鹏虎心中的怒气,便能为这和谈,打开个口子。”

  张钺垂眸,面上不显,心里却发出一声冷笑,这不就是逼着宣帝亲口承认自己昏庸无道,虐杀忠臣么?

  见宣帝沉默不语,孟相起身,近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北境密报,郭鹏虎已在唐州府邸养病三月,军务目前皆由徐淮代掌。”

  听见“徐淮”二字,张钺不自觉的,心头猛地一颤。

  宣帝眉头紧锁。他久未上朝,近来更是每日昏睡,外头的事,他知之甚少。于是问道,“这是何人?”

  孟相回道,“这徐淮三个月前,单枪匹马杀穿荻国大营,斩下了阿契柯的首级,如今已被各地百姓封为战神。这些日子投奔郭家军的青壮,十有八九都是冲着他去的。”

  宣帝浑浊的眼珠忽然转向张钺,“天枢卫可曾查过此人底细?”

  太子的目光倏地刺向张钺,孟相也像才发现殿中还有这人似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们忽然意识到,张钺最可怕的本事,是能将自己活成一道影子。分明就在眼前,偏能叫人彻底忽略他。

  此刻张钺缓缓起身,垂首站着,抱拳回道,“启禀陛下,天枢卫已查明,徐淮乃韶州人士,年方十九,父母早亡,家中仅有一个妹妹相依为命。”

  宣帝不由得感慨道,“果真是少年英雄,倒让朕想起铮儿当年的风采。”

  太子闻言,脸上一丝狠厉划过,又迅速沉入眼底。

  他上前一步,“父皇,机不可失!儿臣认为,应当立即派使者前往唐州。郭鹏虎如今生死难料,万一他突然暴毙,我们连谈判的契机都没了。”

  孟相跟着进言,“陛下明鉴。熙王军虽暂时休整,但最多半载就能恢复战力。届时他们挟胜势直扑京城,后果不堪设想啊!”

  宣帝目光扫过二人,“那依你们之见,该派谁去和谈?”

  太子与孟相眼神一碰,同时躬身行礼。

  “全凭父皇圣裁。”

  “全凭陛下圣裁。”

  张钺见状,暗自冷笑,这烫手的山芋,谁愿意接?

  和谈之事,说到底是屈膝求和。去的人不仅要背负骂名,更会在青史上留下污名。

  太子离龙椅只差一步,岂肯自毁前程?

  至于孟相,孟清澜已立为太子妃,他如今可是未来国丈。何况赵皇后倒台,赵家势力被连根拔除,眼下这孟相的门生遍布朝堂,他岂会去冒这个险?

  寻常官员又不够分量,此人须得是朝中重臣,才有资格去和谈。

  宣帝沉思片刻,“信王和凌王,年纪尚小,且信王远在信州,凌王又从不参与朝堂之事,怕是难堪大任。”

  说着,宣帝看向张钺,“张爱卿,你可有合适的人选?”

  张钺恭敬答道,“若陛下不弃,臣愿前往唐州,为陛下分忧。”

  宣帝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太子与孟相难掩惊诧,这烫手差事,张钺本可以置身事外,他为何上赶着接下?

  旁的不说,这和谈成败难料。

  若成,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若败,轻则身败名裂,重则要以死谢罪。

  这般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朝堂老狐狸们躲都来不及,他竟主动往火坑里跳?

  殿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许久后,宣帝深深看了张钺一眼,叹道,“张爱卿,朕便将这江山安危,托付与你了。”

  “臣,定不负圣恩。”

  张钺伏地三叩。

  他踏出大殿,夜风迎面扑来。

  眼下已是四更天了,外头夜色极浓,远处那一盏盏宫灯,随风摇晃,投下的光甚是浅淡。

  他眯了眯眼,心里默念道,“徐闻铮,我们又要见面了。”

  唐州军营里,徐闻铮的帐中还亮着灯。

  谁也没想到,熙王竟悄无声息地到了唐州。此刻他正坐在案前。

  帐内的烛火微微跳动,映着徐闻铮沉静的面容。熙王发现,近一年不见,徐闻铮的面容添了几分成熟冷峻,身形也精壮了不少。

  “所以,郭将军三个月前,便已去世了?”

  徐闻铮放下茶壶,神色如常地回道,“是。这些时日,军务文书皆由我代笔。”

  熙王并不惊讶,这几个月来,军中大小事务都由徐闻铮出面,郭将军连个影子都没露过,他心里便隐隐猜到了几分。

  熙王忽然笑了,“一直让你顶着个参将的名头,确实委屈了。”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待我回安庆府就下告书,封你为镇远将军,这十万人马,尽归你调遣。”

  徐闻铮挑了挑灯芯,语气轻缓,“熙王千里迢迢,不顾安危,从安庆府直奔唐州,怕不是只为了确认郭将军的安危吧?”

  熙王饮了一口茶水,“聪明如你,如何会猜不到我此行的真正目的?”

  徐闻铮当然心知肚明,熙王这是来问他做何选择的。

  如今,荻国各部落,为拥立各自支持的皇子,登上太子之位,争斗不休,眼下正是出兵收复失地的绝佳时机。

  另一方面,熙王军和宣帝的兵马刚结束一场鏖战,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无法起兵。而郭家军刚在与荻国的大战中得胜,势头强劲。

  若是他率军从北境直取京城,必定鼓舞熙王军的将士,令他们士气大振,熙王不出七日,便能登上大位。

  徐闻铮陷入沉思,沉默许久。

  熙王抬眼看向徐闻铮,见对方神色依旧平静,毫无波澜。

  当年徐侯爷被宣帝困在京城,至死都未能完成收复北境的夙愿,如今这机会就摆在徐淮的眼前。

  徐闻铮忽地出声问道,“那熙王是何决策?”

  熙王也不绕弯子,只说道,“京都定会派人来劝你投奔京都,我只要你保证,不会临阵倒戈。”

  徐闻铮闻言,眉梢微微一挑,“仅如此?”

  熙王将身子往后一靠,显出几分长途跋涉的疲累之感。

  “北境三十三城,是你徐家人的执念。我若强要你放弃,与宣帝当年将徐侯强困京都,有何区别?”

  他说着,忽然笑了笑,“京都迟早是我的,但收复北境的时机,错过这次,不知还要等多少年。”

  徐闻铮定定地看了熙王片刻,忽然举盏,“那便祝殿下早日问鼎登极。”

  两人以茶代酒,一口饮下。

  熙王起身,掸了掸衣袖,说道,“不必送了。”他走到帐门前,忽又停住脚步,侧过身子问道,“那封密信,究竟要等到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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