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枝_不觉春笙【完结】(66)

  队伍已不足千人,却个个站得笔直。

  他忽然笑了,枪尖往北方一指,“剩下的将士们,随我继续北上!”

  此时风雪依旧逼人,他们的心却在发烫。

  众人沿着一条羊肠小道迂回前进。待到第二日暮色时分,终于摸到了狄军大营的后方。

  徐闻铮示意全军潜伏在山脊背面。他随手折了根枯枝,在积雪上划出几道深痕。将士们默契地围拢过来。

  徐闻铮对着陈颂说道,“你带八百弟兄去叫阵。待他们追出二里地,你们就往身后的陡坡上撤。”

  又转头看向另一名中军,沈大海,“你带两百精锐,等营门守军一乱,你们就摸进去,找准他们的粮草,放一把火,然后速速撤离。”

  两人抱拳领命,快速退下,前去布置。

  三更天,陈颂便率八百铁骑直冲敌营。敌方守军尚在睡梦中,便被烧了几十个营帐。待敌将吹响警哨,陈颂早已扬鞭后撤,只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嘲弄般的马蹄印。

  忽然山头处杀声震天,火把如繁星一般,从敌营倾巢而出,营寨顿时空了大半。

  沈大海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率领两百战士如雪豹般从西侧缺口突入,火把精准地抛向粮垛。

  霎时间烈焰腾空,将半边夜幕都烧成了赤红色。救火的狄兵乱作一团,整个大营活像被捅穿的马蜂窝。

  就在火光最盛之时,徐闻铮忽然翻身上马,银枪在烈焰的映照下泛着血色。他单手持缰,准备朝着敌军主营进发!

  “徐二哥!”

  王庭溪不知从何处突然冒了出来,他浑身是血,眼神坚毅。他心里隐隐觉察到,有哪处不对劲。刚才忽地意识到,徐二哥的安排里,没把他自己算在里面。

  以他对徐二哥的了解,他绝不会让自己置身于危险之外,必是有更艰巨的任务。

  徐闻铮勒紧缰绳的身影,宛如一道剪影。

  此时不必多言,王庭溪已然明白,徐二哥那杆银枪要取的,是阿契柯的项上人头。

  火光映照下,徐闻铮将那条褪了色的发带紧紧缠在手腕上,他低头用牙咬住带尾,单手打了个死结。

  王庭溪上前,一把按住马鞍,声音发颤,“徐二哥,你此去,可能一去不回……”

  他话语哽咽。

  他们都心知肚明,这分明是赴死。

  徐闻铮看向腕间绑好的发带,神色温柔。他沉声说道,“那便一去不回。”

  说罢银枪一挥,战马嘶鸣着冲向火海,转眼便被滚滚浓烟吞没了身影。

  第51章 定南乡(十七)物归原主

  找到徐闻铮时,已经是那场大战过后的第五日。狄国兵马早已撤得干干净净,连半点踪迹都没留下。

  连日的大雪把战场盖得严严实实,那些硝烟旌旗,血肉横飞的痕迹早已不在,如今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荒芜寂寥。

  没人知道徐闻铮是怎么一个人杀进敌营,取了阿契柯的脑袋的,更想不通是,他最后竟然会出现在狄国军营西北五十里外的断崖之下。

  郭家军的士兵们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他们和狄国主力厮杀的第三天。郭将军正带兵冲杀,冷不防中了一箭。眼瞅着他就要撑不住了,谁知对面突然鸣鼓收兵,撤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这事儿实在蹊跷得很,郭将军当即下令按兵不动,只派了几个身手敏捷,精干有力的探子,悄悄跟上去打探情况。

  两天后,探子快马冲入军营,直奔郭将军的营帐,他说徐闻铮带着那帮新兵蛋子,不光端了牛芒山的埋伏,还一把火烧了狄国大本营的粮草。最绝的是,徐闻铮竟然单枪匹马杀进了阿契柯的大帐,把那个北境战神给宰了。

  郭将军一惊,随便哪一桩拿出来,都够人吹嘘半辈子。徐闻铮他竟然不出三日,全给办了。

  尤其是最后这桩,天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等弟兄们在山崖下寻到他时,人已经烧得滚烫,昏死过去多时了。

  徐闻铮被抬进了唐州城,就安置在郭将军的私宅里。郭将军特意请来城里最有名的老郎中给他诊治。那老大夫把完脉,连连感叹,直说这人能捡回条命,简直是老天爷开眼。

  他左肩被捅了个对穿,肚子上还豁着个大口子,更别说从那么高的悬崖上摔下去,真不知道这五日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老郎中一边给徐闻铮包扎,一边说道,“徐参将这股子求生的劲儿,寻常人是比不得的。”

  王庭溪不能离开军营,更别说进郭将军的私宅,所以他只能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徐闻铮的消息来。

  军营里头这会儿是喜忧参半。喜的是狄国那边彻底乱了套,几个王子正忙着争权夺势,一时半会儿是顾不上南下了。

  可愁的是,郭将军的箭伤开始化脓溃烂,这两日连床都起不来,徐参将虽说烧是退下了,但还是一直昏迷不醒,将士们没了主心骨,心里也就没了着落,整个大营都笼罩着不安的氛围中。

  半个月过去,风雪总算小了些。

  这天王庭溪刚回帐里,简单收拾完,准备躺下歇息,忽然听见外头一阵骚动。

  他听见有人说,徐二哥醒了!

  ……

  唐州城里,郭将军的私宅内。

  老郎中正给徐闻铮换药,纱布一层层揭开,露出底下干燥的伤口,他轻松松了一口气,仔细查看完伤势后,又给徐闻铮诊了脉,沉思片刻,他转身提笔,重新改了药方。

  徐参将年轻,这身子骨虽然硬朗,但到底伤得太重,得换个温和些的方子慢慢调养,不然还是会落下病根。

  徐闻铮见老郎中开了方子,还在榻前踌躇着不肯离去,便开口问道,“老先生可是还有话要说?”

  老郎中犹豫了片刻,眼睛盯着徐闻铮胸口的那道浅色伤疤,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可曾结识过一位姓莫的大夫?”

  徐闻铮眼神骤然一紧,又很快舒展开来,淡淡道,“从未听说过。”

  老郎中叹了口气,面露遗憾,收拾着药箱,轻声说道,“那大人好生休养,老朽告退了。”

  徐闻铮微微颔首,目送着老郎中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转眼一个月过去,郭将军的伤势不见好转,反而愈发沉重,于是他被悄悄移到了私宅养病,就安置在徐闻铮隔壁。

  徐闻铮刚能勉强下地,就让人搀着,一步一挪地往郭将军屋里去。

  郭将军多数时候都昏睡着,一天里难得有清醒的时候。徐闻铮也不多话,常常只是在榻前静静坐上一会儿,便又让人扶着,慢慢走回房里。

  这日徐闻铮照例来探望,却见郭将军难得精神,脸色也红润了几分,竟能靠在床头与他说话了。

  “好小子,这场仗,打的漂亮!”

  郭将军声音虽弱,眼中却闪着光,“当年我像你这般年纪时,还整日跟在徐老侯爷身后抹泪珠子呢。”他说着,嘴角扯出一丝苦笑,眼神却露出怀念之色。

  他忽地眉头一挑,“我倒是忘了,你小子竟然也姓徐。”

  “是,我也姓徐。”徐闻铮浅笑着,轻声应了一句,又静静地等着郭将军往下说。

  郭将军似乎想起了旧事,许久没有说话,忽地,他眼神中簇着怒意,又夹杂着几分不屑,“那狗娘养的,竟然给徐家扣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徐家若真有反心,萧家哪儿还能安安稳稳坐在那个位置上!”

  他说着,目光灼灼地看向徐闻铮,“你小子,倒真有几分当年徐老侯爷的风范……好,很好!”

  郭将军喘了口气,眼中泛起泪光,“老夫原以为,这辈子除徐闻铮外,再也见不到像老侯爷当年一般耀眼的人物了。”

  “你……”郭将军颤抖着伸出手,拍了拍徐闻铮的手背,“干得好!”

  说着说着,郭将军的话音渐渐含糊起来,字词断断续续,连不成句子。徐闻铮心头一紧,知道郭将军这是到了最后关头。

  他再也忍不住,俯身凑到郭将军耳边,低低唤了声,“郭叔……”

  老将军浑浊的双眼突然迸发出最后一丝清明,喉间发出急促的喘息,干裂的嘴唇开合着,却只能吐出断断续续的气息。他的手颤抖着抬起,似乎想拼命抓住什么,徐闻铮伸手握住。

  “是……小铮儿?”

  徐闻铮紧紧握住郭将军颤抖的手,轻声道,“郭叔,是我。”

  老将军浑浊的双眼猛地睁大,不敢相信般,泪水顺着眼角涌了出来。

  “真……真的是,小铮儿?”

  那声音嘶哑得厉害,却透着说不出的释然与欣慰。

  “是我。”徐闻铮用指腹轻轻拭去郭将军眼角的泪,声音温柔而坚定。

  郭将军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却仍死死攥着徐闻铮的手,“守……守好他们,他们都是,是徐家军带出来的兵。”

  他艰难地喘息着,断断续续道,“我的令牌和……和印信,都在书房,那……幅字画后面的,暗,暗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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