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枝_不觉春笙【完结】(48)

  王庭溪一路走一路介绍,几人在山林里寻了一遍。清枝的篮子里放着各色野菜,有野苋菜,苦笋,野蒜,还采到了一些草菇和鸡枞菌。

  徐闻铮不紧不慢地跟在清枝后头,遇见山路不好走的地方,便不着痕迹地虚扶她一把。

  待他们下山时,日头已经到了头顶。

  刚到家门口,清枝余光瞥见隔壁那个骨瘦如柴的老婆子正站在院墙边。

  清枝刚合上门扉,一把拽住王庭溪的袖子,终是忍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问道,“刚才站在墙边,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老婆子,可是患了什么病症?”

  王庭溪犹豫了下,轻声说道,“她原有个大儿子,五年前投军便杳无音讯。同一年小儿子害了场急病,没熬过去。她丈夫三年前得罪了山匪,被绑在山林里,被山里的猛兽活活撕了。”

  “如今她家里就剩她一人,因此性情大变,再不与外人来往。”

  清枝一听,心猛地一跳,原来是这般,那真是个可怜人。

  她端来一张矮凳,坐在檐下,低着头利索地清洗着野菜。阿黄趴在她脚边,时不时地用尾巴扫着青砖。

  王庭溪提着木桶给刚种下的果树浇完水,一屁股坐在徐闻铮对面石凳上。徐闻铮原本正翻着书册,抬眼就瞧见这小子眼睛跟粘在清枝身上似的。

  徐闻铮不动声色地把书往石桌上一扣,眼神越来越沉。

  清枝干起活来一向专注,并没有留意到王庭溪那股灼热的视线。

  王庭溪不由得看出了神,许久后对着徐闻铮说道,“徐二哥,我想娶清枝。”

  徐闻铮眼神如刀,咬牙对着王庭溪说道,“滚。”

  第39章 定南乡(五)她学的第一个字,是他的……

  清枝近来总觉得奇怪,王庭溪这阵子见了二哥,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每回他从门前经过,只要撞见二哥,立刻就把脑袋一低,装作没瞧见,贴着墙根儿悄悄溜走,那模样活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王庭章倒是日日不落,天刚蒙蒙亮就站在院前的小路上背书,声音高亢洪亮,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有时背到兴致高涨,还要特意踱到清枝门前晃两圈,若是碰巧遇见二哥,更是要摇头晃脑地吟上几句自己新作的诗,连眉梢都挂着掩不住的得意之色。

  不过这两日,清枝没见着那老婆子的身影,心里偶尔会泛起了一阵嘀咕。

  她也不敢贸然上前,只是每次路过时,总要放慢脚步,侧着耳朵在老婆子门口站上一会儿。

  老婆子的院子里一直静悄悄的,连个咳嗽声都听不见。

  这日,清枝照例在老婆子门前驻足片刻,正听着里头,依然是死一般的寂静,刚要转身,忽听见“哐当”一声响,像是铜盆砸在地上的动静。

  她心头一跳,不自觉地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刹住了脚。

  那声响过后,老婆子院里又恢复了沉寂,倒显得方才那声响动格外突兀,像是清枝的幻觉一般。

  清枝忍不住抬手拍了拍门,连唤了几声却无人应答。

  她咬了咬唇,手上使力一推,那院门“吱呀”一声竟开了条缝,露出里头黑黢黢的堂屋。

  清枝杵在门外,又犹豫了片刻。想起平日里老婆子那有些瘆人的面庞,她不敢一个人贸然进去,于是转头快步走回家中,喊来徐闻铮,两人一起进了老婆子家门。

  老婆子的院子不大,青砖地上扫得干干净净,瞧着倒是整洁。只是屋里头光线暗,窗纸又厚,外面的日头一点儿光都透不进来。

  清枝摸到桌上的半截蜡烛,又找到落在旁边的火折子,轻轻吹燃后,点上了蜡烛。

  烛光颤颤巍巍地亮了起来,她拿着烛台往屋里缓缓走去。

  烛光一晃,猛地照见老婆子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灰白的头发散落在地上。

  清枝心头猛跳,刚要上前,忽地被徐闻铮一把扣住手腕。

  他轻声说道,“我来。”然后将清枝拉到了身后。

  徐闻铮俯身探了探老婆子的鼻息,眉头微微松了些,“还活着。”

  说着双臂一用力,将人稳稳托起放到床榻上。

  清枝见老婆子干裂的嘴唇颤了颤,气若游丝地挤出个“水”字,于是连忙放下蜡烛,转身去倒水。

  她小心地将茶盏凑到老婆子嘴边,一点一点将水喂了进去。老婆子的眼皮子动了动,总算缓过一口气来。

  清枝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轻声问道,“可还要我们帮衬些什么?”

  老婆子浑浊的眼珠子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脸色一沉,硬邦邦地摇了摇头。

  清枝将蜡烛挪得离老婆子近一些,然后拉着徐闻铮往外走。

  外面的日头明晃晃的,照得人一时有些睁不开眼。

  清枝回到家中,趁着做午饭的间隙,熬了一锅小米粥。她盛了满满一碗,来到了老婆子面前。

  老婆子见清枝端着粥进来,干瘪的嘴唇颤了颤,却把脸扭向墙头那边。

  清枝也不恼,轻手轻脚地将小米粥搁在床头的小几上,米粥熬得稠稠的,上头还飘着几粒枸杞。

  “要不……我去给您请个大夫瞧瞧?”

  她问得小心翼翼。

  老婆子依旧不吭声,连头都没动一下。

  清枝见状,也不再多言,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门。

  她回到院里,瞧见徐闻铮还对着那木珠子出神。她伸手拿过来,仔细地转着瞧了一圈,忽然说道,“这儿怎么有个小眼儿?”

  徐闻铮浅声答道,“许是昨晚摔在地上,碰到了里面的机关。”

  清枝暗叹,这么小巧的木球里,竟还藏着机关?

  她眯着一只眼,对着日头又瞧了瞧,将木珠子在掌心,“这么细的孔眼,怕是只有绣花针的尖儿才能戳进去。”

  徐闻铮闻言神色一敛,他伸手接过木珠,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清枝,帮我拿一根绣花针来。”

  清枝快步回屋,从绣包里挑了根最细的银针,回到院中时,徐闻铮仍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只是眉头锁得更紧了。

  她将针递过去,徐闻铮捏着绣花针往那小孔里一顶,手腕突然发力。“咔”的一声轻响,木珠子竟裂成四瓣。里头滚出颗花生大小的泥丸,裹着一层朱砂。

  徐闻铮两指一碾,泥壳便剥落开,露出里头卷得极紧的绢布条。

  清枝屏住呼吸,不自觉地往徐闻铮的肩头靠了靠。

  徐闻铮手指极轻地捻开绢布,那布料薄得几乎透明,细瞧之下,才能看见上头的一丝丝墨迹。

  她眯起眼睛,上头只有几个字,底下还描着好多道弯弯曲曲的线,像是画了处宅院的布局。

  清枝不识字,那纹路也极为复杂,瞧不出什么门道。

  徐闻铮眸色骤然一沉,起身拿了一只火折子,对着它一吹,瞬间燃起了火星。

  将绢布置于火星之上,绢布刚触到火星便卷曲起来,转眼就烧成了灰烬。徐闻铮盯着那点残灰看了半晌,喉结动了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清枝看见绢布化成了灰,有些可惜,问道,“这东西没用处?”

  余音未落,一阵风掠过,将最后一点灰屑也卷得无影无踪。

  徐闻铮沉声道,“如今,确实无用了。”

  因为他已将绢布上的内容悉数记在了脑子里。

  清枝的胸口像堵了团棉花。这一路她风尘仆仆,丝毫不敢懈怠的东西,转眼就化作了青烟。

  她叹了口气,转身出了院门。

  徐闻铮整个下午,都静坐在窗前,面上毫无波澜,但心底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忽然低笑一声。如今他终于看清了圣上的棋路。

  徐家这场灭顶之灾,果然和南岭的那份密报有关,而藏在暗处的那人,一定也在岭南。

  徐闻铮盯着散落的木珠瓣出神,眼下他想不明白的是,祖母为何偏偏选了清枝来藏这木珠。

  以他的推断,清枝和祖母这些年应该不曾有过交集。

  清枝曾和他提过,说遣散家奴时,因为她是家生子,祖母多给了她一份银钱。

  难道仅仅一面,祖母便能将清枝瞧透?

  徐闻铮陷入沉思。

  ……

  几日后,清枝觉得,王庭溪忽地跟吃错药了似地,对着她动不动就脸红不说,还要抢着干她家的活儿。

  前院的树苗修剪了,水井找人给她来打好了,这几日还总拿着根麻绳在她屋后比划,说是要帮她围个篱笆墙来养鸡鸭。

  王庭溪在屋里闷头琢磨了好几天,总算转过弯来。徐二哥看不上他,原是因着他没显出真本事。细想也是,他与清枝相识不过月余,徐二哥哪能轻易信得过他的人品?

  如今想来,自己那番话,确实显得唐突了些。

  王庭溪攥了攥拳头,把袖子往上挽了两折。横竖日子长着呢,只要他少说多干,徐二哥总能瞧见他的诚意。

  于是他几乎将清枝家的农活揽在了自己身上,还抽空给清枝搭了鸡笼,外头的塘子他也拾掇好了,拔了水草,又巩固了塘堤,放了鱼苗和藕种,还见缝插针地往清枝跟前凑,对着清枝就是一阵嘘寒问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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