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急着表忠心,反而显得你如墙头草一般,无论谁是胜者,登基那日都会在心里记你一笔。”
……
张钺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自己的那个猜测,忍不住开口道,“这次面圣,我隐隐觉得,圣上的身体不似外头传得那般。”
虽御书房里隔着御屏,他瞧不真切,圣上话虽不多,但从咬字吐气来看,他不似病入膏肓之人。
这念头实在太过骇人,连他自己都尚未确认,不过是个隐约的猜想。可冥冥中又觉得,若这个猜测成真,或许会左右徐闻铮的决断。
徐闻铮眼底掠过一丝异色,转瞬又沉入深潭。
“此番还探得些风声。”张钺的神色敛了敛,“四皇子,夺嫡之心已显。”
……
清枝将手里筛出来的瘪谷子抛在院子里。
顿时,树枝上的麻雀尽数落下,不一会儿便将地上的瘪谷子啄了个干净。
清枝又拿起给张钺赶制的袄子,拿出针线开始缝制,一针一线都分外用心。
直到太阳沉入西山口,清枝将缝制好的袄子拿起来瞧了又瞧,她抚过袄子上的针脚,唇角不自觉弯了弯,这次确实比上一件做得齐整多了。
等晚饭用毕,她便将袄子拿了出来,在张钺面前一阵比划。
“袖口还得改改。”
说完清枝将袄子叠好,又放回了屋里。
张钺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嘴上却道,“我穿这个作甚?”
清枝头也不抬,轻声说道,“虽说这里冬日还算暖和,但翻过年后,可是有半个月要冷的。”
这还是春阳娘提醒她的。
张钺按下心头的思绪,有些话,终究得等徐闻铮来开口。
徐闻铮目光落在清枝身上,声线不自觉地放软,“我们该启程了。”
清枝抬头问道,“何时出发?”
“明日。”
清枝眼睛里,浮出一丝低落,她原以为能在这里过个安稳的年呢。
随即又将那丝失落隐入眸子里。
既然小侯爷说了,就一定有他的道理,自己听他的便成。
张钺回到仓房,双臂交叠垫在脑后,盯着梁上摇曳的蛛网出神。
沈全方落马后,圣上对他愈加倚重,眼下又将沈全方昔日的权柄也尽数移交于他。
如今他身负重任,往后若是再想离京可就难了。
想到这儿,他不禁对徐闻铮生出几分佩服。徐闻铮虽不在朝中,却将局势看得透彻如斯,三言两语便拨开了他眼前的迷雾。
可还有一件事,他并未告知徐闻铮。
待他述职完毕正欲退下时,圣上忽又唤住他,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试探,“徐闻铮当真是在你眼前绝了最后一口气?”
张钺心中蓦地一紧,又转念一想,若对他存疑,圣上便不会将天枢卫最高权柄交付于他,于是正色应道,“正是!”
没想到,圣上半天没说话,过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你退下吧。”
那语气里,像是松了一口气,却又掩不住深深的失落。
他踏出大殿门槛,抬眼望向那座巍峨壮阔的皇城时,心中不禁暗叹,如今的他,终是登临了自己多年来梦寐以求的位置。
……
翌日一早,大爷踩着露水到了家。
张钺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放在大爷手里,“这是刘江今年的俸银,他央我捎来给你的。”
大爷颠了颠份量,沉声道,“今年怎会这般多?”
张钺笑,“今年他又升了官,特意托我给你带个话,说他在京城一切安好,要你别挂心。”
大爷看着手里的银子,“这些年真是劳你费心了,他若能得个探亲的恩假便好了。”
张钺的神色沉了沉,“将来会有的。”
“总有告老还乡的那日。”大爷笑笑,“只是不知我还能不能熬到那日。”
张钺只说了句,“保重。”
说罢,他利落地翻身上马,朝前方候着的马车疾驰而去。
二妞将清枝的包袱放进马车里,清枝登车后,仍有些不放心地叮嘱,“二妞,你玩闹归玩闹,可别伤着自己。”随即又对大牛说道,“要好好念书!”
马车刚一动,清枝便晃了身形,徐闻铮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手臂。
二妞和大牛跟了三里路,才依依不舍地停下。
清枝又捞开布帘,朝着他们喊道,“要听大爷的话!”
二妞朝着他们猛挥手,心里暗暗道了一句,“张二哥,我一定能变成你说的那种人。”
就在昨夜,她推开徐闻铮的房门,沉声说道,“张二哥,咱俩再杀一局?”
徐闻铮点头,“好。”
二妞麻利地摆开阵来,这一局她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每落一子都慎之又慎,却终究还是败给了徐闻铮。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
没曾想,徐闻铮却夸赞道,“虽还稚嫩,但已有杀伐果断之资,你有将帅之潜能。”
闻言,二妞神色骤然一肃,问出那个藏在心底,却为世俗所不容的问题,“为何女子不能如男子一般,建功立业?”
这个问题,她埋在心中已有些时日,从不曾与旁人说过,即便是最亲近的清枝姐,她也不曾提过半个字。
可她却觉得,眼前的张二哥,或许能容下她这份悖礼的心思。
徐闻铮的声音沉而稳,像块浸透雨水的青石,“这世道如此,非女子之过。”
“但若你够强,这世道便拦不住你。”
……
二妞回家路上,忽觉得这个山村变得渺小,她看着山林的鸟儿在空中盘旋,问道,“哥,你说鸟儿飞的时候,心里可会有个准地方要去?”
大牛愣愣地回应了一句,“什么?”
二妞不再多言,眸子里却燃起了光彩。
她想,总有一日,她会飞出这万水千山,奔向更辽阔的天地。
第32章 岭南行(三十一)清枝在上面?
清枝觉着,小侯爷似乎急着赶往岭南,一路上行程排得极紧,她们这段时日,几乎日日都在船上颠簸。
船行十二日,终于抵达了赣州城。
清枝刚踏上岸时,仍觉着脚下发虚,仿佛地还在摇晃。阿黄登船时还兴致勃勃地,追着江鸟在甲板上撒欢,可到了第三日,它便蔫在舱里,再不肯动弹了。
不过清枝到底是年纪小,没一会儿就缓过劲儿来。
这赣州城里汉人,畲民和客家人混居,连街边叫卖的吃食都透着新鲜,与她从前见过的地界大不相同。
街上挤满了南来北往的商人,酒楼茶肆林立,中原客商与本地人摩肩接踵,巷弄里官话土语交叠在一起,忽高忽低。
路过书院院墙外时,能听见朗朗的读书声。擦肩而过的乡下畲族姑娘,穿着花袄子正在赶集,背篓里的彩布堆得沉甸甸的。
清枝被沿街各种从未见过的吃食和小玩意勾住了心思。张钺催促了两声,她才恋恋不舍地放下手里的彩绘泥人,小跑着追了上去。
这次客栈选在了巷尾。
这家客栈虽有些冷清,但好在雅致干净。
清枝推开窗户,一股湿冷刺骨的风便入了窗,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忙不迭地合上窗扇,将刚置办的一件交领羊裘挂在架子上,用软布条轻轻拍打。这是前几日客船停靠吉州时,她见天气骤冷,匆匆在城里买的。
忽地,外面开始下起雨来。
雨打窗棂,细响声隐约传入耳中,清枝想起小侯爷今日偶然提了一句,赣州城里有一种特色吃食,名叫酿豆腐。
待收拾好羊裘后,见天色尚早,她便撑了把油纸伞出门,穿过两条湿漉漉的巷子,总算寻到了那传说中的酿豆腐。
她立在店家旁边瞧着,见店家将鲜豆腐中间挖空,加入猪肉糜,鱼茸和香菇末,煎至金黄后再放入汤中煨煮,收汁后撒上葱花。
“小心烫。”店家将酿豆腐用油纸包好递给清枝。
清枝接过,轻轻咬破豆腐一角,滚烫的汤汁便溢了出来。这豆腐表皮薄脆焦香,裹着柔软绵润的肉馅,鲜香在唇舌间久久不散。
她朝店家说道,“我再要两份,带走。”
“好嘞!”
店家应声,麻利地用晒干的荷叶包好递了过来。
清枝拎着热腾腾的荷叶包往回走,香气止不住地从叶缝里钻出来。
雨下得愈发绵密,不一会儿就打透了整条巷子。
她踩着青石板上模糊的倒影,不急不缓地走着。巷子冷清,只有她一人。
回到客栈,清枝轻轻叩了叩徐闻铮的房门,见无人应声,她推门一看,屋内空空如也。床褥平整,桌上的茶水都未曾动过,倒像是间没人住过的空房。
她放下尚有余温的酿豆腐,转身又去了隔壁,发现张钺也一同消失了。
窗外的雨点子忽然大了些,打得瓦檐噼啪作响。
清枝强压下心头那丝不安,心里暗忖,他们定是临时有急务需要出门,总不会平白消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