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年轻,近几年又深居简出,不是特别关注港媒八卦的人几乎不知道他就是庄家最小的少爷,更不会跟“寰业集团董事长”这个充满年龄感的title联系起来。
虽然气场依旧强大到让空气都忘了流动,但他这番“谦和”的介绍语,也让在场大多数人信服,他就是个除了脸很好看之外平平无奇的总监Raymond。
毕竟没人质疑,甚至大家都在热情地鼓掌。
赵蔓枝也跟着掌声稀稀拉拉拍了几下手。
庄又楷借环顾四周的工夫,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女生秀致的眉微微蹙起,就像从前在他旁边写paper时,遇见找不到的资料、看不懂的理论一样。
她还是没怎么变。
即使看起来更成熟,性子也变得圆滑很多,但始终还是那个赵蔓枝,还是他的小姑娘。
会议结束后,有人提议拉项目组WhatsApp群,方便交流和了解彼此工作进度,庄又楷没有异议。
他们在提议者的组织下报上电话号码,很快就拉了个群。
她着意看了一下,庄又楷的账号,是他工作号码。
已经是无法再获得他私人联络方式的关系。
“Mandy,我们也交换一个联系方式呀,孚明和广宜展位近,可以考虑一点联动。”于莉莉提议。
赵蔓枝从善如流地点头,掏出手机,“好,微信还是WhatsApp?”
“都行,我扫你吧。”
现场添加联系方式的不止他们,不过大部分人还是更热络地凑在庄又楷跟前,他倒是耐性很好,一一加过,对那些寒暄也少见地礼貌应对,看来Raymond总监这个身份扮演得毫不费力。
赵蔓枝只想趁乱逃跑。
她收拾起电脑和文件,塞进通勤的大托特包,挎在肩上往门口走。
然而,即使藏在众人身后,还是被他一眼看穿叫住。
“广宜的代表,我们好像还没存号码。”
庄又楷走到她跟前,抬抬手,示意她交换手机。
在场好几家企业,除了广宜都是大公司,却无人获此殊荣,让Raymond亲自添加联系方式。她感觉自己在一道道目光的炙烤下,几乎要成为奄奄一息的秋刀鱼。
未来还要共事两个月,这个时候再推拒就显得矫情了。
赵蔓枝勾了勾唇角,装傻道,“想着回去还有工作,竟然忘了找您。”
她在庄又楷的手机界面输入自己的号码。去新加坡之后,她从前的香港号码就停用了,回来后发现原来的号码还可以启用,出于习惯,她就还是用着旧号。
结果刚输好,庄又楷手机上通讯录联系人信息就跳出来,备注是DearMandy。
赵蔓枝怔了怔,倏尔,很轻地笑了一声。
庄又楷也把手机还给她,“怎么了?”
“没什么。”赵蔓枝只觉得心骤然抽搐着,谈不上是欣喜还是难过,只是仍装得像无事人,“好了,常联络。”
她飞也似的逃离了会场,到了电梯间,才劫后余生一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DearMandy,是故意的,还是这么多年他一直这样保存着?
明明是最初彼此较劲的痕迹,现在却成了爱过的印证。
就像一直不想起英文名的她,到了新加坡之后,别人问怎么称呼,她下意识说,Mandy。
那段回忆谁都没有忘。
她真的很想问庄又楷到底什么意思,当初就招惹她的天真,现在又要做什么,故态复萌么?
几乎是被情绪冲昏了头脑,理智消失无踪,她被冲动驱使着点开刚刚添加的WhatsApp好友中庄又楷的账号,洋洋洒洒敲了一大段质问上去,快要点发送时,突然发现不对劲。
这不是群里那个冷淡到没人情味的工作号。
是他私人账号。
赵蔓枝第一时间没看出来,是因为她记得庄又楷所有社交平台的头像都是他年少时那张滑雪照,几乎成了个人印记,在通讯录里找他,会习惯去找那片蔚蓝的天、皑皑的雪。
可现在,这个账号头像变成了一张风景,没了照片中的主角。
看得出还是在阿尔卑斯山,深色山岩中,苍松白雪,天际一片湛蓝。
没了他的年少轻狂,头像连带着这个联系账号都显得冷冽起来,像触不可及的梦。
其实她拿到了洛桑的offer,但当时想法太决绝,看到洛桑难免想到他的推荐信,所以转而选择了新加坡。
这不算她的梦校,左不过是为保底同步投的资料,庄又楷都不知道。
她想躲到一个见不到他的地方,可来了以后才发现,这里跟香港很像。
一样的潮热,风中带着淡淡海水腥气,但不同的是新加坡四季如此,不必回到那个噩梦般的、大雾弥漫的春夜,不必想起他们分道扬镳的那天。
赵蔓枝按着心口,本想让它跳得不必这样快,却适得其反,在阵阵回忆潮涌中不能自已。
“宝贝,爱不是适应,不是习惯,而是你能感受到心在跳,无论是起还是落,它因为一个人而鲜活,那才对。”
“爱是爱,恨也是爱。”
原来她的心理咨询师,真的说了句准话。
她不能再自欺欺人下去。
赵蔓枝颤抖着删掉那一大段文字,切到微信,点进置顶的喻寒松头像。
抬头却看到备注后的生日数字,慢慢冷静下来。
过几天是他生日。生日前夕说分手,是不是太不人道了?
况且这段感情里,一直是喻寒松付出更多,就像丁女士说的,他爱她更多,所以付出不觉得后悔。
赵蔓枝是既得利益者,享受着他的好,总不能吃干抹净后一脚蹬开。
良心的谴责下,她又有些为自己的冲动懊悔。当年是庄又楷拒绝了她,如今不过释放出一点点讨好的信号,她就迫不及待地贴上去,跟巴甫洛夫的狗有什么区别?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几番内心左右拉扯后,赵蔓枝到底是偃旗息鼓。
今天并不太平,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同时找上了门。
刚到家,丁清姿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说是请大师看了日子,下个月适合订婚。赵蔓枝他们工作忙不要紧,丁清姿赵之武可以和喻寒松父母来港见证。
她有些犹豫,“妈,最近我们俩都在忙大项目,恐怕没什么时间。”
“你们不用操心,只要点头,爹妈都能包办。”
算了算,今年赵蔓枝26岁,如果理想的话30前能生第一胎,丁女士和赵之武有精力帮着带孩子,她自己身体也恢复得快,所以结婚这事是耽搁不起的。
听到自己的人生被他们安排得满满当当,赵蔓枝生出些逆反心,“哎呀,在这边拿永居要7年呢,现在这么早想生孩子的事干什么。”
“怎么,真打算一直留在香港?”丁清姿急了,“之前不是说会找工作回来么?”
“我和寒松现在工作都很不错,不想来回折腾了,而且香港蛮好,我也习惯。”
“囡囡,不好这么任性的啊。”电话那头的人声音一下就严肃起来,“你们俩恋爱谈了两年多,差不多就该定下来了,恋爱谈久了不好的,容易分手。”
赵蔓枝觉得好笑,“那谈恋爱不就两种下场,结婚和分手,你这什么理论?好多人在热恋期就被赶鸭子上架地催结婚,最后也没好下场嘛。”
“我说不过你,但是这件事你要考虑好了,女孩子青春值钱,一直拖着对你不好。”
她有些烦躁,嗯嗯啊啊地应着,挂断了电话。
其实赵蔓枝想说,她和喻寒松的感情好像没到那步。
大人眼中门当户对最紧要,两个人相处只要相敬如宾就足够送入婚姻殿堂。可赵蔓枝心里明白,她之所以和喻寒松没有争吵和分歧,并非因为两人多么同频,而是他一向包容,她便也以宽仁回敬。
有时候她会想,能吵吵架也是好的,至少说明彼此还有澎湃的感情,并非一潭死水,连挣扎都翻不起波澜。
不曾想一语成谶,他们之间第一次大的争吵来得极快。
喻寒松生日那天,赵蔓枝特意早早结束了工作,订好蛋糕和餐厅,还专程去给他挑了一条皮带,精心包装好,当做生日礼物。
吃饭的时候氛围也很好,甚至聊了很多最近因为工作繁忙都忽视了的话题。勃艮第红酒口感极佳,两人在微醺的状态打道回府,一进门,喻寒松就借着酒劲,难得霸道地把她抵在墙上吻。
赵蔓枝开始还有些不自在,随着他吻的深入,酒精上头,也慢慢放松下来。
一切好似都以正确的节奏进行着,除了——
“寒松,我、我还是不行……”
她不想破坏今晚的气氛,一直强迫自己投入到亲热中去,可在最后关头还是露了怯推开他。
可这次,喻寒松不像往常那样起身、冲凉,自己消解欲。望,而是拉开了距离,目光冷厉地看着她,“那怎么办,你帮我?”
赵蔓枝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