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又楷不曾想到,这件事从赵蔓枝的视角来看竟是如此荒谬,哪怕晓得蒋愈不曾怀揣恶意,刻下也不能帮她辩驳半句。
说多错多,越描越黑。蒋愈自己闯的祸,回头让她自己去解释。
“既然如此,我让蒋愈再约你谈赞助的事情,你为什么会来?”
毕竟曾经,她甚至有胆量直接和他叫板。
赵蔓枝笑了,“有关钱的大事,我当然拎得清。”
“就不怕她为难你?”
“说到底还是要由你拍板,就算为难也不影响最后的结果。”
这分钟她倒能屈能伸,偏偏同他谈条件时,脊背硬得不行。
庄又楷说,“既然这样,当时直接接受我就是了。”
她眯眯眼,伸了个懒腰,“是啊,我当时接受你的条件就好了,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
绕了一大个弯,才意识到逃避不能解决问题,才明白栽进去的,也不止她一个。
就当是做个梦也好,只是梦醒的权利,要握在她自己手上。
墨镜遮去庄又楷的瞳眸,因此赵蔓枝并不知道,此刻他的眼底,竟有一丝不易捕捉的温柔。
他薄唇微张,“那么你现在……”
“阿楷,赵小姐。”远处徐阿婆的声音传来,不解风情地打断了他,“下午茶备好了,请跟我来。”
赵蔓枝没有迟疑,应声上前去,“好,有劳您。”
她小跑着上了随徐阿婆一并等候的庭院游览车,等庄又楷闲庭信步抵达时,两人俨然聊得火热,见他来了,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终止了话题。
他不明就里,“在聊什么,我来了就不说了?”
“说你不懂怜香惜玉,生生叫赵小姐晒了半天太阳。”徐阿婆轻轻推了下他胳膊,“要是我不来,你就打算这么把人晾下去?”
“她长了嘴,热了会自己讲。”
“你啊,就是脸皮薄要面子,关心女孩子要靠嘴说的,总是讲话这么难听,谁愿意同你拍拖?”
“好了阿婆,”车还没完全停稳,他就忙不迭跨步下去,躲过长辈对自己的批判,“到了,先吃东西吧。”
下午茶设在景观最好的院子里,绿意茵茵的草坪上嵌着一座小喷泉,洛可可风格的小桌上,盛放着一座法式甜品塔,马卡龙、可露丽、布雷斯特泡芙、达卡瓦兹,精致得像一件件艺术品。
“伯爵、大吉岭、正山小种、锡兰茶,赵小姐喜欢什么?”
“锡兰红茶,谢谢。”
徐阿婆会意地笑笑,“和阿楷口味一样。”
茶是早就准备好的,没等太久便端上了桌。赵蔓枝凑近一嗅,好香,比此前在沪上用的锡兰茶叶更好闻。
“庄先生平时经常来这边吗?”她切下一小块可露丽,“看上去,不大像是你的风格。”
“的确不常。回国后我出差多,在港时间短,基本也住在深水湾。”
“真是暴殄天物。”
庄又楷端着茶抿了一口,看她一脸可惜,又补充道,“不过听说,以前我母亲常常在此度假,就连生我,也是在这里待产。”
他很少说起这些往事,赵蔓枝却渐渐从各种八卦中东拼西凑出当年事件全貌,传言满城风雨,还是头一回听当事人的叙述。
“其实陈沛珊那些手段不足为惧,她在深水湾大闹一遭,我父亲不仅不恼,还跪在祠堂前起誓,说她才是此生挚爱。我母亲虽然心灰意冷,却没想过伤害自己的身体,只能眼不见心不烦,这才搬到了留园。”
赵蔓枝骤然联想起之前的火灾,“该不会……”
庄又楷点了点头,“陈沛珊贪得无厌,不仅想要这一世荣华富贵,还想保住庄又梁的一辈子,我母亲自然是她眼中钉。后来,她得了我父亲允肯来到留园挑选布置深水湾的花卉,走后就突然起了火,惊得我母亲早产,在送去医院的途中就大出血,家庭医生根本束手无策。”
第一次听到豪门斗争血淋淋的真相,赵蔓枝惊讶得合不拢嘴。原来是人祸,才导致油画般美丽的留园变成一片废墟,经过廿几年重建,才有了今日面貌。
她垂眼,“那以前,这里一定更加漂亮。”
“说得不错,毕竟最开始,我父亲就是用满山的花海向母亲求爱,她才以为这样炙热的爱值得托付自己的一辈子。”
曾经书写爱意的画卷,却变成葬送她后半生的坟墓,林淑云短暂的一辈子,无不令人惋叹。
更唏嘘的是,作为博////彩与娱乐行业集团千金,她来时带着家业作嫁妆,无一保留地并入寰业。如此彻底的付出,最后也抵不过人心莫测。
那把大火燃尽的不仅是花田,还有她的爱情与生命。
“奶奶说焦土能再开出玫瑰,可无论怎么开,都不可能像以前那样茂盛了。”他放下茶杯,调整了下坐姿,“不该跟你讲这些的,影响吃下午茶的心情。”
“不会啊。”赵蔓枝说,“你看这漫山遍野的花,在徐阿婆她们的照料下也长得很漂亮,不过你没见过从前的花田,只会不断美化它,才觉得现在的比不过;又或者,你就是相信被焚毁过的土地无法发出新芽,所以它们开得再漂亮,你也不会放在眼里。”
说这话时,风轻轻拂过桌上插枝玫瑰柔嫩的花瓣,连带着她脸颊的细小绒毛,也在微微颤动着。少女饱满的唇瓣上沾着马卡龙碎屑,更添几分不谙世事的风情。
但偏偏又是这样,有着令人无法不相信的魔力。
他没有一刻这么清晰地感受到心脏的跳动,风在吹,花在摇曳,而就这样听她说话,就十分美好。
赵蔓枝抬起脸,四目交汇的一瞬,才发现庄又楷看自己的眼神竟如此不同,阳光浸透了他琥珀色的瞳孔,浓得化不开的,是欣赏和欲。望。
她心底一惊,不慎摔了手中的甜品匙。
突如其来的响动打破了宁静,庄又楷回过神,撇开了目光。
赵蔓枝也低下头,脸滚烫发热,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更不知道怎么面对如此直白的心动。
明明之前有过那么多人对她表白,哪怕是陈牧川,靠近她时心底油然升起的只有恐惧,而不像现在这样,欣喜之余,更多是紧张和担忧。
如果真要在风月局中与庄又楷角力,她有把握完全掌控自己的命运么?
“赵蔓枝。”庄又楷在叫她。
“嗯?”
“那天我没能来,是因为爷爷八十大寿,实在没法脱身。蒋愈她临危受命,怕你误会我们的关系,才自称是助理,也方便你对外介绍。”
他在向她解释。真难得,庄又楷原来也会这样好好说话。
赵蔓枝用小勺碾碎慕斯蛋糕,“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都翻篇了。”
“你翻篇是因为宽容,我解释是不想这件事成为误会。”庄又楷平心静气,莫名让声音更磁性,“Cynthia在这个岗位待了很久,确实到了提拔的时候,而且她孩子还小,留在中环总部,对她来说是最好的选择;接替她的Jeffery还在欧洲出差,过一段时间才能来报到,实习助理这个岗位的确空着,但从始至终,我的意向人选,只有你一个。”
她笑得很轻巧,“说了这么多,庄先生还是想给我发offer。”
“嗯。”这是为数不多能正大光明让她待在身边的借口。
被她拒绝过两次,他本来不愿勉强,但就是刚刚,觑见少女烧红的耳根时,他第一次这样坚定地想要留住她。
就这样不管不顾,把尊严与脸面交出去,让她掌握决定权。
他搅了搅茶匙,“所以,你愿意么?”
赵蔓枝眨眨眼,“我能提要求吗?”
“你说。”
“第一,不能耽误我现有的课程和活动,所以庄总远距离出差工作,有些情况我不能陪同。”
“没问题。”
“第二,地点不能太远,时间也不能太晚,否则庄总该付给我ot费用。”
“好。”
“第三,任何一方都保有单方面终止关系的权利。”
庄又楷把最后一项细细品读,极缓地点了下头,“就这些?”
她深吸一口气,“就这些。”
这是她的退路,如果有一天真的深陷进去,还有主动抽身的机会。
庄又楷勾唇,“好,我答应你。”
*
离开留园时,徐阿婆还想捆一束花给她,被赵蔓枝婉拒了。
那天陈牧川送的已足够招摇,再带一束回去,免不了又起风波。
她也没有让庄又楷送回书院,而是一起到沙田寰业后,再搭校巴回去。到宿舍时方灵正抱着电脑坐在床上,听到她进来,头也不抬地打了声招呼,“回来啦?”
“嗯。”赵蔓枝缓缓把门关上,“在干嘛呢?”
“找part-time呢,看看有没有能发正式offer的。”毕业季还没到,擅长规划的方灵就已经提前焦虑起来,秋招投cv还不够,想要通过实习转正,多一点选择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