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跟在这位雷厉风行的赵经理?身边学习,难道?不比去香港培训一两周学到的多?莫素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了好半晌才缓过神,一个劲小鸡啄米地点头,“愿意,太?愿意了!”
说完,有些后知后觉地羞赧般,红云慢慢浮上脸颊,“只是我文凭不行,怕您嫌我笨……”
“我问过人事了,知道?你是因为家里供不起才没继续念书的,况且你的表现我看在眼里,聪明上进有想法,不要怀疑自己。”
莫素琴是个好苗子,只要正确引导就能看见长进,眼下虽心浮气?躁些,但毕竟年轻,这点小毛病无伤大雅。
“你家那边,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去帮你做做思想工作。最近酒店在联系各大旅行商和机构谈客户订单,家里实?在逼得紧,我可以派你常驻林城出差,也能躲一躲风头。”赵蔓枝说完自己的安排,温和地征询她意见,“你觉得如何?”
小姑娘激动得热泪盈眶,险些就要滚下来,话也说不利索,只一味道?谢,“赵经理?您真?是人美心善,我……我会好好工作报答您的。”
“不说什么报答,你好好工作学东西,也是为了自己能有能力呀。”
送走莫素琴,赵蔓枝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目风扫到窗外连绵的山峦,忽而觉得与第一次见到它时又有些不同?了。
旅人见山,只觉旷阔雄奇,而生?来就在山里的女孩们,看着?它,就像是一辈子都?跨不过的南天门,永远被?困在这里。
她能帮一个莫素琴,可其他人呢?
宣布完这次事件的处理?结果后,赵蔓枝又与人事商讨调整了培训机制,对前?三名都?有不同?层次的奖励,发给各个部门征求意见。
做完这些,她出发去苗寨找石怀枫。
其实?昨天聊这件事时,庄又楷并不赞同?她过多参与其中?,尤其是在中?间当说客,成了还好说,不成的话白费力气?不讨好,尤其蒋恕心胸狭窄,他不想赵蔓枝卷入无端是非。
但出于这段时日蒋愈对自己的照顾,还有与石怀枫的同?病相怜,她知道?无论谁都?不好受,能帮着?开解当然?要尽力。
石怀枫比她想象中?要平静。
他就如同?这片养育他的山林一般,永远深沉、包容、平静,就算有情绪也相当克制,只有细看才发现他眸底的起伏仿佛林海喧嚣,掀起片片绿浪。
“赵经理?,我知道?这件事她有难处,所以我不怪她,但是如果还要把她留在这里,我也于心不忍。”
赵蔓枝想起蒋愈的话,心弦微微颤着?。
她怕他难过,怕他觉得伤自尊,怕他过得不自在。
他也是后知后觉,才晓得原来她是养尊处优的公主,却?在这里与他过这样清贫的日子,一幅画能拍出百万的油画家,却?愿意为他廉价的文创周边落笔。
石怀枫目光落在店内大大小小的杯罐和装饰画上,语气?隐有嘲弄,“我用她真?名去搜了一下,才知道?原来人家一掷千金都?未必求得到,我却?让她在这些不值钱的东西上作画,我……耽误她太?久了。”
“所以你就想要放弃吗?你就没想过,如果做这些都?是她愿意的呢?”
“我不愿意!”
石怀枫声线颤抖,“我不愿意她吃苦,不想她丢掉一切来到这里过这种望不到头的日子,原本她可以大放光彩,我不愿意当她的绊脚石。”
这种心情赵蔓枝能理?解。
当初看见庄又楷为她要放弃家里的一切时,她也有过顾虑,觉得这个代?价太?沉重,他不应该为了她放弃金尊玉贵的生?活。
蒋愈不像庄又楷能争取到家族产业的掌控权,能在坐稳地位后再来找她。
她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无比痛苦。
蒋家将她养大,让她前?半生?一直当无忧无虑的掌上明珠,哪怕蒋愈自己愿意放弃后半生?的荣华富贵,蒋家也绝不会同?意。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跟着?她走呢?”好半天,赵蔓枝才拼凑出这句话。她知道?这个提议十分单薄,跟着?蒋愈走,无异于去当个上门女婿,去接受众人的打量与品评,他也同?样不会自在。
石怀枫摇摇头,沉默半晌,“现在是她还喜欢我,愿意包容,也不嫌麻烦,以后呢?甩掉不够道?义,留着?又实?在尴尬,那不就成了累赘吗?”
也许最合适的解法就是从此开始一拍两散。
按照他们彼此的人生?轨迹,最开始就不该相遇的,不过是命运弄人,才阴差阳错至此境地。
如果蒋愈没有隐瞒身份,他会克制住对她的喜欢,每次靠近都?小心。
如果石怀枫不是因为出身于此,让蒋愈觉得新鲜有趣,也不会进一步了解他,进而爱上他。
那又如何呢?世?上种种,向来是没有如果。
赵蔓枝不好多劝,只最后再问了一句,“你真?的想好了吗?蒋愈的性格我了解,你要是放弃,她是绝对不可能回头的。”
那是多骄傲的人啊,她从见蒋愈第一眼就觉得,她就像一只白天鹅,永远扬起头颅,从不知道?什么叫妥协。
可偏偏为了他,她愿意去跟家里服软周旋。
石怀枫年轻的面庞上闪过一丝怔忡,徐徐,他阖上双眼,极缓地叹了口?气?,“我……我不知道?。”
他不能保证再见蒋愈不会动摇,但现实?告诉他,不能再心软了。
那天赵蔓枝离开时,正是暮色四合。
河边的吊脚楼都?亮了灯,星星点点连成片,美得不像人间。
她停下脚步,看几个苗族小女孩在溪畔放河灯,一盏盏点燃的梦想,随着?水波逐流而上,慢慢消失在视线尽头。
一个恍惚,她仿佛看见蒋愈和石怀枫的身影,她专心致志地放平小舟,而他目光深沉温柔,紧紧陪在左右。
“小枫,你猜我许了什么愿望?”
“猜不到。”
“你根本就是懒得猜吧!”
“不是,愿望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那是你们的说法,依我看,愿望就是要说得大声些,好叫什么山神河神都?听见。”女生?的声音轻快张扬,“我的愿望是——唔!”
后面的话被?他以吻封缄,蒋愈的愿望到底是什么,成了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也许她本想求片刻欢愉。
而他,想要岁岁年年。
第93章 番外十:濯枝雨(五) 月亮就在她眼前……
蒋愈回?来时雨势磅礴, 檐下滚落的水珠汇成串,像一排飘摇的水晶珠帘。
萦绕周身?的潮冷水汽也无法浇熄她的怒火,带着山雨欲来气魄兴师问?罪。
“石怀枫!”
赵蔓枝本?是来商讨饮品吧的新品设置, 见此架势只觉得自己的存在多余, 与?其他食客一样面面相?觑。
相?较而言, 风暴中心的石怀枫坦然许多,他知道这一关?躲不过?, 起身?对蒋愈说, “你跟我到后面来。”
“我不!”不知何时,蒋愈清冷的眼眸里已蓄满泪,好?似屋外?的雨滴, 摇摇欲坠, “你就在这, 当着所有人的面讲清楚, 你是真?的要跟我分手?。”
梅雨季的山野本?就阴冷, 她一语掷地, 更是让气温骤降零点。熟悉的陌生的、吃瓜的看戏的,许多道目光无声交汇,在这一刻变成聚光灯,将他们的感情当众肢解。
“心心, 我……”他还习惯沿用原来的称呼, 却已然没了往日?的缱绻, 只剩深深的遗憾。
“你什么?说啊!”蒋愈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说啊!懦夫!”
眼见局势就要失控, 赵蔓枝作为中间人,再不好?袖手?旁观。
她将今天来的路上裹的披肩罩在蒋愈身?上,护住蒋愈还在颤抖的肩骨, 轻声劝慰,“还要做生意,进去说,好?不好??下着雨呢,总不能把客人都赶走。”
蒋愈不动,从衣摆裤脚滴落的水珠在木地板上晕开大?大?小小的墨团。
“你也不想他生计受影响,对不对?”赵蔓枝轻轻推她,“好?啦,我们进去说,我会帮你说话的,嗯?”
“蔓蔓,这不关?你的事。”
蒋愈把她的手?拨开,径直走到石怀枫面前,定定地看他,“石怀枫,我知道之前骗了你是我对不住,这次我回?家?就为了把态度跟他们说清楚,他们骂我、罚我都不怕,结果你先怂了是吗?你还是男人吗?”
“我不忍心你过?这种生活,心心,你值得更好?的……”
“那什么是更好??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觉得什么好?什么不好??”
她活了二十多年,漂泊不定的心终于?找到了归巢,现?在却被一句轻飘飘的“为你好?”挡在门外?,为什么所有人都自以为是替她做决定,为什么没有人听听她的意见?
石怀枫被问?住,喉头上下滚了滚,声音变得喑哑,“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心心,你之前接触的世界,你耳濡目染的一切,我闻所未闻,甚至可能这一生都无法触碰。你出国进修学艺术的时候,我还挣扎在温饱线,打工、看病、挣钱,你来云山是为了采风和新鲜感,可它?却是我的家?乡,我每天睁眼就看到甚至厌烦这里的一切,现?在你愿意为了我、为了新鲜留在这里,但这股劲头过?去呢?你会怎么办?我又要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