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知啦。”赵蔓枝对了下导航地址和眼前?的茶室, 压低声, “那就这样，回头说。拜拜。”
这两天她没在云山，跑到省会林城来谈合作。虽然?距离云山的旅游旺季还有好几个月，赵蔓枝却?已紧锣密鼓地未雨绸缪起来, 跟几家有合作、关系好的旅行社打通关系, 争取拿下大宗接待订单。
同?时, 又积极拓展新客源, 研学和康养机构都?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还熬夜写了份旅居服务定制proposal，还没定稿。
这些她都?不敢跟庄又楷讲，有天视频的时候被?他发现眼睛里有血丝都?被?念叨半天, 她一边敷衍应付一边照样熬，要是被?他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旅行商还没到，赵蔓枝在服务员的指引下来到预订的座位，长长地打了个呵欠。
这两天确实?睡得太?少了，眼睛干得不行，打个呵欠都?能挤出泪花来。
她本来还想揉揉眼，怕花了妆，只好取出纸巾小心擦拭，然?而小巧的化妆镜中?，隐隐约约倒映出远处一个熟人的轮廓。
——很像Jeffery。
赵蔓枝怀疑自己眼花了，放下镜子往后看，男人已经不知所踪。
Jeffery来这里干什么？总不能是旅游，谁旅游还把西服穿那样周正。
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他来出差，可是这几年没听说寰业在林城有什么项目，虽然?在拓展西部市场，但是重心不在这。
她恍惚了片刻，下意识地敲敲自己脑袋：真?是熬夜太?多？这都?出现幻觉了。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赵蔓枝瞥了眼，是庄珮英。
先前?因为有些工作请教，她们便建立了信息往来。庄珮英回到集团以后整个人变得和善很多，不再是之前?那般外热内冷的姿态，虽然?还是笑?面虎，但好歹愿意露出一点真?心。
她也只是被?家庭逼到绝境的可怜人，如今终于脱离苦海，自然?不必再汲汲营营。
消息内容不长，简单回答了赵蔓枝的问题。庄珮英的国语不比庄又楷好，所以跟她消息往来多半用英文，像从前?还在念书时，老师批注的essay。
赵蔓枝回了句谢谢，又忽起一念，多嘴问道?，“阿楷最近在忙什么，英姐你知道?吗？”
也许正好得闲，庄珮英回得很快，这次是中?文。
“好问题，你跟他没有wechat？还需问我。”
“……”
一母同?胞的姐弟，如出一辙的欠揍。
疑窦还未尘埃落定，她的客人却?到了。赵蔓枝连忙回笼思绪，掏出企划书和草拟合同?，迅速调整到工作状态。
无关紧要的问题，就这样被?抛诸脑后。
世?界上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叶子，但有很多相差微乎其微的，她笃定庄又楷不至于亲自来林城谈生?意，那天看到像Jeffery的人，也只是个意外。
却?不想那天二楼的茶室，有一道?目光垂下来，轻轻压在她身上。
Jeffery被?刚刚赵蔓枝愣的那一下吓得不轻，差点想负荆请罪，好在她没有起疑心，只是环顾一周，就被?工作支走了魂。
“我是真?没想到太?太?也在这里谈生?意，也太?巧了。”Jeffery抹了把头上的冷汗，“她不是该在云山么？”
庄又楷抿了口?茶，应季的都?匀毛尖，很爽口?的味道?，“按道?理?，她也觉得我该在港岛。”
这世?界上没什么不可能。
来林城谈投资的事情，庄又楷是做好了保密工作的，连庄珮英都?不知道?，赵蔓枝就算想打探，未必能有什么结果。
他不喜欢在尘埃落定前?把人的期待高高吊起，怕最后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一场空欢喜。
如果有一天告诉赵蔓枝他会来找她，那必然?是确凿的、一定的、不可动摇的。
*
这桩意外就像蜻蜓点水，只在湖面破开一圈圈涟漪，再没有其他的连锁反应。赵蔓枝赶在两天内把该见的合作方都走动了一圈，风尘仆仆赶回云山。
“现在情况如何了？”
路上张进已经跟她汇报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对培训评比结果不满意，两个员工吵了起来。
“阿秀和小琴都?想争去香港培训的机会，这次评比打分阿秀稍微高点，小琴提出抗议重比一次，还非要你回来当裁判。”张进愁眉苦脸，“谁都?劝不住，现在闹得其他人也喊要你来最后裁判，我说赵经理?在林城谈工作呢，但是没有用。”
极具诱惑力的奖励必然?加剧竞争，赵蔓枝设想过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所以尽量量化打分细则，让客房部负责人尽量公平公正、有理?有据，却?不想还是闹到这步。
赵蔓枝定定神，按下电梯键，“行，我来处理?，你把客房部的孙主管叫到我办公室。”
“诶，好。”
五分钟后，孙主管叩响她办公室的大门，知道?为何而来，进来后就直截了当地汇报了工作，“杨玉秀和莫素琴这次表现都?挺优秀的，但是杨玉秀各方面细节做得更到位，所以在这方面给她酌情加了点分，都?是按照您之前?定的评分标准来打的，莫素琴平时就心气?高，看到结果不服气?，但没想到会闹这么大。”
赵蔓枝点了下头，未置可否，眼睛继续盯着?电脑上的现场录像。她要求每次培训验收时都?用视频记录，方便评审回看，也方便出现这类似情况时用以佐证。
孙主管说得倒是没错，莫素琴固然?做得很好，但杨玉秀细节简直无可挑剔，任何反光的地方都?擦拭得光洁锃亮，他们做出的评价没什么问题。
解铃还须系铃人，赵蔓枝只能单独留莫素琴谈话，跟她枝分缕解为什么她会扣分不及杨玉秀，春风化雨的语气?，以理?服人的态度，让莫素琴也没法再闹脾气?，后来竟听着?听着?流下了泪。
“还有机会的，短期内不能同?一人参训两次，再等几个月，你照样做得好的话不就可以去香港了？”她抽了几张纸给莫素琴擦眼泪，“不哭啊，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但是还能提升一点，我们有目标是好事，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就行。”
莫素琴抽抽搭搭地回她，“赵经理?，我、我没有下次了。”
“什么？”
“我家里要让我嫁人，他们瞧不上我的工作，总说干不出什么名堂，还不如结婚……”
于是莫素琴赌气?说酒店现在有去港岛的培训项目，她能去香港，能去见识他们见识不了的世?界，才暂时堵住了家里人的嘴。
如今眼见名额旁落，她当然?着?急，但不是为了去香港的机会，而是怕被?绑去结婚。
甚至不止被?绑去结婚这么简单，当初夸下海口?却?没能做到，说不定还要遭受一番奚落和打压，笑?她没本事要面子。
了解情况后，难题来到赵蔓枝这里。要维护规则和程序正义，却?也不能罔顾人情，尤其是莫素琴面对的是刀山火海，总不能眼睁睁看她被?推进去。
她答应莫素琴再好好想想，却?始终没有头绪。
晚上蒋愈正好来找她吃饭，两人带着?一瓶苗乡米酒在露台上吹风，各有各的心事，各喝各的惆怅。
喝到一半，赵蔓枝睇她神色，问，“难得见你这样，愁什么呢？”
蒋愈直接反问，“那你又愁什么？”
“工作啊。”
自从当代?理?店长之后，她愈发能理?解庄又楷作为上位者的无奈，有时候下面人以为很简单的问题，在决策过程中?要经过无数次结果假设和利弊平衡，从来没有看起来那样轻松。
尤其是规则与人情，自古难以两全。其实?也不是不能找Katrina再要一个名额，但她担心这样一来，往后有人效仿，那么择优参训的规定也就成了空谈。
一想到从前?她那么愣头青地质问庄又楷，赵蔓枝恨不得穿越回去把自己绑起来。庄又楷居然?还能听她说完，也算是很有涵养了。
蒋愈听完她的疑问，本就皱起的眉头耸得更高了，“不能给第一名同?样的奖励，又想把她保下来，那就只能另外找个由头。或许不一定是要去培训，只要暂时能让她家里人看到她工作的成就，就能缓过这一阵。”
赵蔓枝眼前?一亮，“你说得对，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她是第二名啊，同?样也很优秀！”
也同?样应该获得表扬和鼓励。
棘手的难题有了解题思路，她顿觉神清气?爽，一口?干掉小杯子里的米酒，化身知心姐姐，“你还没说呢，你愁什么？说来听听，我帮你出主意。”
蒋愈苦笑?，“这个事情你怕是出不了主意。”
她跟石怀枫闹了矛盾，不可调和那种。
有天蒋恕给她打电话，要她别再胡闹了，乖乖回上海相亲。这类似的电话他打过无数个，蒋愈不以为意，挂了以后没再理?会。
谁知这次蒋恕动了真?格，直接联系上了石怀枫，无情地拆穿了她的谎言。
石怀枫来问她，她无话可说，只能承认。
“其实?我早就想告诉他，只是一直觉得不是好时机，哪里知道?会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