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又楷从菲佣手里接过Dion,小孩很不情愿,人都在庄又楷怀里了,还要伸手去拉菲佣的头发。
“松手Dion,我数三个数,一、二……”
Dion果真放开手,小小的身体蜷起来,看着这张恶霸的帅脸,哭也不敢哭,笑又不能笑。
小孩子不会说谎,一下就认证了庄又楷是这个家里最恐怖的人。
而她降服了这个最恐怖的人。
也算是一种本事。
中间林卓文和许龄心也来跟她打了个招呼,卓文开玩笑问,“他怎么还没把那个镯子给你戴上?”
赵蔓枝知道是刚才庄珮英带她去看的那一枚,心照不宣地笑了下,许龄心看不得他们打哑谜,缠着林卓文问什么镯子。
“就是1988年苏富比四千万拍出去的那只咯,庄家太太的象征。”
许龄心惊呼一声,“早说有这个,我就不嫁给你了,好亏!”
都知道是讲笑,三人笑作一团,看庄又楷大战小外甥,更是感慨万千。
林卓文说,“真想不出你们有孩子以后他是什么嘴脸。”
赵蔓枝很认真地想了想,“大概可能会比对Dion好点吧?”
“他最好是。”许龄心努努嘴,“阿楷脾气真不行,不如我们阿文。”
眼见两人要腻歪起来,赵蔓枝识趣地退到一旁。
一餐饭吃得波澜不惊,连传说中的庄又梁也来跟她打了声招呼。
唯一的小插曲是庄兆诚回来。
这位曾经在权力巅峰的男人,如今宽袍素衣,一副看破红尘的姿态,乍然出现在言笑晏晏的家宴中,在场者皆默了默。
这是赵蔓枝第一次见庄又楷的父亲,才知他眉眼凛肃,原来遗传自此。
庄兆诚来只是为了叫走庄又楷,眼神轻飘飘地瞥了眼他旁边的赵蔓枝,却惊得她后背爬起一片细密的冷汗。
庄又楷走之前,在桌下轻轻捏了下她的掌心。
他在叫她别担心。
*
月亮已悄然爬上枝头,徐徐的夜风里,自带海岸线的潮腥。
拱形门廊下,罗马柱被拉长斜影,像钢琴交错的黑白键,将这对父子分隔在明暗之间。
庄兆诚负手而立,尽管过了知天命之年,他依旧身姿笔挺,这皮囊算是他为数不多的优点,却也不过金玉其表,败絮其中。
“婚姻大事,你就这么儿戏?你奶奶年纪大了耳根子软,但我还活着,如果今天我不回来,就打算这么瞒着我把婚事敲定了是么?”
自知在企业管理上没有天分,加上当年陈沛珊那事是在闹得人仰马翻,庄兆诚没了脸面,主动让出了集团的位子,说好听点是禅修,难听点就是他连收拾烂摊子的底气都没有,一股脑扔给了儿女。
庄又楷并不觉得他有什么资格教训自己。
他立在月影里,姿态放松地看向父亲,浑不吝道,“结婚会通知你的。”
“通知我?你还有没有把我这个老豆放在眼里!”庄兆诚跟这个小儿子向来不对付,也讲不了几句好话,从来都是大喊大叫,“我告诉你,没有我同意,这个婚你别想结!”
庄又楷冷笑,“禅修着还要出来耍威风,看来遁入空门是假的,也不怎么让人静心。”
他推出一支烟咬在嘴边点燃,长长吁出一口白雾,“不过也就在这种时候,你还能想起来自己当了爹,让我想想,之前你都在做什么?”
“挑拨、冷落、畸形竞争,除此之外,你给了我什么?给了我们这些做儿女的什么?”
庄兆诚怒喝,“你能姓庄,成为我的儿子,就要感谢我的生养之恩,以前是爷爷奶奶把你宠得不成样子,现在爷爷走了,奶奶年纪大,他们管不了的事,当然要我来做,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照你这么说,我还该庆幸是吗?”庄又楷嗤了一声,抬起手指向灯光温暖的房间,“你去问问,问阿梁,问英姐,问珮仪,他们哪个会感念成为你的儿女?尤其是阿梁,需要跟爷爷争家产又不想损了自己的名声,就拿他当你的刀,让他做了一切脏事,最后一句不中用,就轻而易举踢出局。”
“英姐,从小就因为重男轻女被扔到国外,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念书学成回来,家里不栽培也就罢了,身为庄家的女儿,最大的作用就是拿来联姻,嫁给老她十余岁的人,经历名存实亡的婚姻。”
“珮仪,刚出生就变成你用来表演慈父形象的道具,发现她出身后弃如敝履,那时候她白血病,陈沛珊不管,你也真的打算把她抛弃。”
烟头火光明灭,像红外摄像头在闪烁,把庄兆诚这些年的恶行完完全全地摊开,旧日重现一般,让他看清自己的失职。
他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这些年我恨过陈沛珊,恨过庄又梁,到头来我才知道,你是最可恨的那一个。身为儿子,你未尽孝道,让二老忧惧劳心;身为丈夫,你对婚姻不忠,同时还骗取发妻家财,城府深厚;身为父亲,你不慈不善,对儿女未尽引导教育之责,甚至子女怀怨,也充耳不闻。”
庄又楷声音凛凛,仿佛一场未尽的雪。
“我还尊你一声父亲,是为了庄家的脸面,不然依照爷爷的遗嘱和现在的权力架构,我不为你养老送终,也不算太过。”
“我的伴侣是赵蔓枝,这辈子都不可能变,无论你认不认可,事实都是如此。如果还想保存最后一点体面,就不要在这件事上置喙太多,不然,”他顿了片刻,最后通牒一般宣告,“世上有很多适合禅修的地方,我会挑一个好去处,让爸爸您静静心,别被这些红尘闲事打扰了。”
庄兆诚毛骨悚然。
月光像一道冰刃,冷冷地刺进他的心脏,化开后,除了血肉模糊的伤口,再不见痕迹。
他毫不怀疑庄又楷的威信,这个小儿子是说到做到的人。
再回头,罗马柱下已不见人影,只有灭烟沙上那半截未烧尽的香烟,昭示着他来过的痕迹。
*
深水湾的宴席一直延续到八九点,结束之后,关咏琳回去看书休息,几个小辈又坐在一起聊天喝酒,夜深才散。
赵蔓枝本来喝得不多,只是略略有些醉意,被深夜的山风一吹,酒劲慢慢涌上来,晕得不行,必须要庄又楷搀着走。
他们穿过花园时,步履不稳的女人停了下来,抬手指着黑天鹅绒一样的夜空,冲着上面碎钻般的星河大喊,“好亮的星星!”
庄又楷无奈地陪她站定,“大惊小怪,哪里的星星不一样?”
“不一样,离开新界后我就没看过了。”
都市的霓虹乱花渐欲迷人眼,她却总想起以前在吐露港畔行山的日子,那间承载着她大学四年记忆的校园,还有当时懵懂的岁月。
说实话,赵蔓枝的酒品一般,喝醉了之后话很多,不像庄又楷那样只是一味地睡着。
星星打开了她的话匣子,絮絮叨叨当年读书的事情来,就算是深水湾的小少爷,也得被她拽着在花园里喂蚊子。
不得已之下,他把外套搭在赵蔓枝身上。她穿着挂脖小礼裙,白嫩的手臂和背都露在外面,要是不遮好,第二天起来看见身上大团大团的红肿,必然要误会庄又楷对她做了什么。
“我们Year2的时候,有一年倾完坡出来,晚上九点,大家就说去沙田吃宵夜,吃完还跑去看了一场电影,好巧不巧还是丧尸片。”她夸张地描述起电影剧情,“哇,你是不知道,看完出来十二点过,赶最后一班港铁回学校,看着停在站里的列车,我都怕突然有人变异咬过来。”
庄又楷有些不自在,环顾着幽静的花园,“后来呢?”
“后来,也没有校巴回书院呀,我就走夜路,一边走一边想到电影里的画面,吓得不轻,后来我就开始放歌。”
“什么歌?”
“你等我给你找找啊……”
她还真把手机翻出来,凑着张醉脸解锁,却半天识别不出。庄又楷看不下去,把手机从她手里拿过来,问,“密码多少?”
“密码……”赵蔓枝委屈地撇了撇眉头,“你干嘛啊,查我手机?”
“我真係服咗你。”他掏出自己的手机扔给她,“我的也给你,互相查。”
赵蔓枝还真把他手机拿起来,屏幕一亮,发现锁屏是一抹薄荷绿。
那天她在展会现场的照片,半侧脸,头发拢在一侧,表情温柔又迷人。
她心里甜滋滋的,双手将手机护在心口傻笑。
庄又楷问,“不查了?”
“不查了。”
“你不是要给我找歌么,还找不找?”
“嗯……其实你听过。”
她勾勾手指,示意庄又楷靠近。
男人很配合地俯身靠近,辛烈后的温醇橡木苔与琥珀香气紧紧把她包裹。
赵蔓枝贴在他的耳边,唇瓣似有若无地触碰着他的耳骨,很难说不是故意。
“义勇军进行曲。”她的话音掺着笑意,“害怕的时候听,真的很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