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澜点头。
她俯身在那行字下面写：「感冒了。」
难怪这个天气要喝热水。
周别鹤收起纸笔起身。
叶青澜一开始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直到他拿上她的作业勾了勾手，她亦步亦趋跟上去。
周别鹤没有走很远，就近找了一张空的双人桌，把椅子拉开，让她坐下。
叶青澜这才反应过来他是想让她坐下。
她抿了下唇，忽然想起一样东西，折返回去拿了那瓶冰饮给周别鹤。
周别鹤扫了眼上面的韩文字母，将它放在角落。
叶青澜注意到这个动作，指尖轻蜷。
不喜欢喝吗？
她没有问，东西已经送出去，如何处置是他的自由。压下那些胡思乱想的念头，叶青澜聚精会神，跟着周别鹤的解题思路走。
他教她写数学题的方式很特别，会列出两种思路，一种剑走偏锋的，一种规规矩矩的繁琐笨方法。写出两种思路后，让她自己算。
叶青澜一写到计算量大的地方，就不自觉咬笔头。
周别鹤手搭在桌子上，低眸看着她写，少女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完整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庞，秀致的眉头写着写着就开始蹙起来，笔头抵着下颌，不一会儿就滑到了唇齿间。
他用钢笔别开她的笔头。
“别咬了。”
青年低淡嗓音落在头顶，带着些剐蹭耳膜的磁性，叶青澜蓦然仰头，对上周别鹤的视线，她咬唇“哦”了一声，把背坐直了些。
周别鹤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唇。
他没给人当过老师，不想小姑娘倒是挺聪明的，他写什么她都能很快领悟，只是算得有些慢，碰上难的就习惯性咬笔头。
一个小时，他纠正了她三次。
叶青澜整个耳朵都红了。
讲完三题，周别鹤看了眼手表：“今天就到这，你回去找找相同的题型，再练一下。”
叶青澜戳戳本子：“那剩下的——”
“贪多嚼不烂。”他说，“剩下的明天再讲，也只讲三题。”
这意思，是明天他还会来？
叶青澜压下眼底微微的光亮，嗯了一声。
她抱着作业回到原来的座位上，脚步难免有些雀跃，周别鹤的解题思路都写在了他带来的软皮笔记本上，结束时将笔记本给了她。
叶青澜翻开，看着上面的白纸黑字，他随手写的字都那么好看。
蒋思贤在她面前挥了挥笔：“诶，别痴看了，人家要走了。”
这就要走了？
叶青澜抬眸，果然看见周别鹤离开的背影，手里还拿着她送的那瓶冰饮。
他还是没喝一口，想必是真的不喜欢。
她唇角弧度淡了些，拿出手机给那个深色头像发信息：
[果汁是我随手拿的，不知道好不好喝，如果不喜欢可以扔掉。]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你喜欢喝什么，我明天可以买别的。]
Brent：[图片.jpg]
他拍的是瓶身上一行看不懂的小字。
Brent：[小朋友，这不是果汁。]
Brent：[这是酒。]
叶青澜瞪大了眼睛。
-
之后一周，叶青澜依旧每天下午来图书馆写作业。
她风雨无阻的，连带着蒋思贤一起，虽然她以前学习也认真，却远没有这么刻苦。一时弄得两位妈妈啧啧称奇，道是快高三了，两个人也正经学习起来了。
周别鹤会在下午三点出现，教她一个小时的数学题，他有时带着电脑，给她讲完题目会留在图书馆写一会儿论文，有时什么都不带，讲完就离开。
叶青澜的感冒快一周才痊愈，好了之后仍然有些咳嗽，嗓子痛痛的。
周别鹤给她带来一盒珊瑚含片，让她含在嘴里。
“谢谢。”叶青澜乖乖含了，并不难闻的含片，中药味很重，清清凉凉地直冲嗓子。
含了几天，嗓子果然舒服了几天，晚上，叶青澜躺在床上，对着手里空了一半的铝板发呆。
他对她这么好，给她讲数学题，给她带没见过的糖果，可是，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下周就要开学了，开学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她只是高中生，连能去找他的自由都没有。
萍水相逢的缘分总是无疾而终。
叶青澜眼神黯然，翻了个身，抠出一片苦涩的含片含在嘴里，她趴在枕头上，卧室门忽然被敲响，李姨在外面说：“澜澜，思贤来找你了。”
这么晚来？
叶青澜连忙趿上拖鞋：“让她上来。”
话音刚落，蒋思贤就推开了她的房门：“青澜！”
“怎么现在过来了？”
“别提了。”蒋思贤往椅子上一瘫，“我们家正世界大战呢，我今晚想在你家睡行吗？”
“当然好啊。”叶青澜好奇，“你们家怎么了，叔叔阿姨因为什么吵架？”
“不是他们俩吵架，是他们俩正在暴揍我哥呢。”蒋思贤摆摆手，“我先去洗澡，外面太热了。”
“好。”叶青澜给发小找出一条新的睡裙，让她去洗澡。
洗完，两姐妹躺在床上聊天。
“下周就开学了，这也太快了，我还没玩够。”
“是啊，你作业写完了没有。”
“今天上午刚写完。”提及此事，蒋思贤翻了个身，“你也写完了吧，那我们明天就不去陵大图书馆了，他们明天开学，估计会乱糟糟的。”
叶青澜怔了怔，陵大也要开学了吗？
见她默然，蒋思贤半撑起身，眨眨眼：“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舍不得那位教你数学题的图书馆哥哥呀？”
“哪有……”
“撒谎！”蒋思贤捏叶青澜的脸，“你脸都红了，还骗我，你不就是喜欢他吗？”
叶青澜抿抿唇，拿被子盖住脸，心跳扑通扑通。
情窦初开，她也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不叫喜欢，从她的水撞到他脚下开始，她就记住了他，后来他捡到了她的手链，她心里隐隐是有惊喜的。
或许，这就是缘分吗？
“青澜~”蒋思贤钻进被子里说悄悄话，“跟我说说嘛，你是不是喜欢他？”
叶青澜闷得脸生热气，拉下被沿，语含怅然：“思贤，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读什么专业。”
“你想知道吗？”
“嗯。”
“那就问啊。”蒋思贤靠过来，“问出来名字，我让我哥去帮你打听打听人品家世怎么样？看看配不配得上跟我姐妹谈恋爱。”
“思贤！”叶青澜被说得赧然，伸手挠她腰窝。
“我错了。”蒋思贤乐得在床上滚，“饶我一命！”
翌日细雨霏霏。
恰逢陵大开学日，校园内人来人往闹哄哄的，蒋思贤不来，叶青澜独自一人到了图书馆，收了伞，插入门口伞架。
她拍拍门口的水汽，往里走。
一路上座位空荡，比暑假那会儿人少了许多，再好学的人，也要去报道处报道，领新学期的教材课表。
她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周别鹤，拿出手机想发信息问问他，编辑到一半又放下手。
算了。
开学必然很忙，何必去打扰他。
况且过了今天，她也不会往这里来了。
叶青澜缓慢地上楼梯，每踏一步都在安慰自己，她今天没带作业，手指滑过书架，随意拿了一本书翻开。
是一本诗集。
坐在你身边看云，
我看得更清楚。
你不曾把自然从我这里带走，
你不曾改变自然对我的意义，
你使自然离我更近了。
因为你，我看见它更美好。
叶青澜盯了几秒，抱着书绕过书架去之前常坐的位置。
视线开阔的同时，她脚步也顿住了——
她的图书馆老师正坐在原处，一袭黑衣，手指漫不经心地翻着一本书，落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与玻璃上蜿蜒的雨迹在他身后仿佛成了一幅模糊的画，衬得他从容如往常，也衬得她刚才所有的怅惘都不过是虚惊一场。
她眼前一亮，不由自主三步并作两步。
周别鹤闻声抬眸，雨天室内光线黯淡，小姑娘穿了粉麻上衣与牛仔裤，亭亭站着，整个人都清亮通透。
他合上书：“你晚了半小时。”
阅览室里只有他们二人和左图右史，因此把声音放清楚也无妨。叶青澜紧了紧怀里的书：“今天不是开学吗，你怎么不去报道？”
“上午就报道完了。”周别鹤扫一眼她斜肩夸的手机包，“今天没带作业来？”
“嗯，我暑假作业写完了，下周就开学了。”
叶青澜停一下，主动说：“楼下有咖啡店，我请你喝咖啡吧。”
周别鹤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和人姑娘喝咖啡，竟然要对方请客。
且她还在读高中。
负一层的咖啡店装修十分文雅，实木长廊里间隔均匀地放着木几和椅子，叶青澜先点了一杯馥芮白，看向周别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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