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敏笑着摇摇头,她不愿意把对形势的判断告诉丽云,她希望丽云全程都是痛快的,畅快的,即便以后她们的归宿都是牢狱,至少心里再无遗憾。
她只是在心里默念,希望白凤林受不了来自家乡亲人的施压,快一点联系她们,好让丽云在被警察带走之前,能够亲手把恨意统统宣泄出去。
好在村民们没有让她们等待太久,第三天上午,白凤林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丽云的心怦怦跳起来,牟敏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他不认识我,我来吊他出来。”
两个人在电话里你来我往了一阵,牟敏正想用在心里练习了数遍的话术把他的地址套出来,没想到白凤林自己提出来一条方案:“我能把你们的收购价再压低两成,到时候,这两成,就是我的。”
“已经很低了,你还能怎么压?”
白凤林笑了:“老板,你不了解农村人,他们自己看不起自己,但是对城里人有迷信,只要我出马,他们肯定会相信。要不然,这一回他们也不能叫我来和你谈。只要你答应,我现在就开始运作。”
“运作”,牟敏也笑了,她答应了:“我看你也是个活络人,到时候我把货带回广达了,就亲自把钱送来给你,咱吃顿饭,认识认识,以后多合作。”
丽云在一旁听着,有些着急:“咱们还真买他们的鸡啊?”
“来都来了,顺手的事嘛。”
“没有车也没有钱......”
“别担心,我让别人来买。这一年认识了很多各式各样的人。说起来也挺有意思的,以前吧,觉得找不到好工作就等于死了,经历了这么多事才知道,好工作是不存在的。”
她一边说着,打开手机通讯录,打了好几个电话。下午七点多,一辆小货车开进了孟台村,按照白凤林谈下的价格,收购了村里所有符合规格的家禽。
村里人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没有检索信息的意识和能力,任由白凤林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回头还得感谢白凤林,感激他远在大城市,还有心为他们筹谋,或许过年的时候,白凤林要是能回来,他们还得毕恭毕敬去敬酒,扶着白凤林的手说出一句:“叔,你真是我们孟台村的大好人。”
丽云站在一旁,看着村民争先恐后拿着鸡鸭笼子来过称的场景,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也说不明白究竟是为什么,这一路走来,不仅没有复仇的快感,反而觉得胸口越来越憋闷了。
她想不通,狠狠地报复了让她受苦的人,这不是快事一件吗?到底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让她越来越不快乐了?
“走吧丽云。”
牟敏过来打断了她的思考,“现在就走吗?”
“我们时间紧迫”,牟敏一手撑着座椅,一手撑着车门,跳到车上,“得快点回广达,越早和白凤林见面越好。”
丽云没有再看村民,咬咬牙回到车上。她们先到镇上加满了油,买了吃的,丽云看好导航,打算重回乡道,再接着走国道,牟敏阻止了她:“走高速。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
牟敏把自己的围巾脱下来,围在丽云脖子上,再从后脑勺下方的位置抽出来一段围巾,盖在她头上,变成了一顶毛线帽,丽云被笼在毛线帽里,像只可爱的小猫熊:“丽云,你听我的,我们时间紧迫,走高速。”
丽云百分百信任牟敏,也不再追问,方向盘一打,一脚油门杀上了高速。
到广达时,来不及回牟成功处歇歇脚,牟敏简单和牟成功讲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就和丽云直奔约定地点了。
在见到白凤林之前,牟敏莫名其妙地问了丽云一个问题:“你更愿意他活着受折磨?还是直接死?”
丽云想了想,她没有答案。
是的,她没有答案,她只是想着一定要抓住白凤林,让他看看自己不仅没有一辈子被困在那座村庄,还回来找他了。可她真的想要他死吗?她自己也不知道。
死亡对于白凤林来说,也许并不是最好的惩罚。可什么又是最好的惩罚呢?她没有答案。
也就是在此时,她确认了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痛苦究竟是什么。
这份痛苦之所以比切肤之痛更令人难受,是因为它的未知,丽云不知道它来自哪里,将去向何处,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解决它,她只觉得每每感到痛苦的时候,面前就是一片混沌。混沌的中心有什么?她能不能有一天依靠自己的力量打破那团混沌,搞清楚它的真面目?丽云不晓得,也没有信心。
所以,她无法回答牟敏的问题,只能反问:“你觉得呢?”
“我会让他活着受尽苦楚,在他绝望得恨不得去死的时候,连自杀的机会都不给他。”
丽云望着一闪一闪的路灯:“那我们不是比坏人更坏了吗?”
“你想做好人?”
“不,我只是觉得,我用更坏的手段去对付他,似乎就成了和他一样的人了。我不是因为他坏而恨他吗?如果这样的话,是不是我也应该恨自己?”
“可是丽云,如果品格只约束有品格的人,那品格还有什么意义呢?‘犯而不校是恕道,以眼还眼是直道’。我知道变得更坏一定会让我痛苦,甚至会痛苦一辈子,但是我不在乎,至少我明确这份痛苦是我自己选择的,而不是别人强加给我的。我宁愿在这样的痛苦中度过一生。否则我就算活着,也等于死了。”
“牟敏,你说得太深奥了,我不明白。”
面对丽云略带天真的眼神,牟敏没有继续扩展话题,而是看着路边不断一闪而过的商铺和车灯,轻快地哼起了一首歌:“不自量力地还手,只至死方休......”
再次返回广达的白凤林没了马艳丽的房子居住,身上的钱也不多——本来是有一笔的,没几天就赌完了,他只能住在简陋的老式旅社里,见面的地点就约在旅社附近的炸串摊上。
这条街道脏兮兮的,移动炸串摊也脏兮兮的,写着“一元一串”的灯牌上糊满了油渍和记号笔写上的小广告,白凤林先吃了十几串,但不着急买单,而是一直在等牟敏。
终于等到牟敏出现,他又加了几串,等牟敏坐下,他把所有餐盘都推到她面前,“你吃吧,我吃过了。”
丽云就坐在车里看着她们。现在的白凤林,和当时骗她的时候一点儿也不一样了,就是一个邋遢的老头,戴着一顶边缘发黑的遮阳帽。往事浮上心头,丽云真想回到那时候,去告诉当时的自己,这不是一条可选的道路。
正想着,牟敏和他喝起了酒,看起来是白酒。摊上没得卖,是摊主拿了牟敏的钱之后小跑去旁边的商店买来的。
几杯白酒下肚,白凤林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妹子,不是诓你,以前哥还没落魄的时候,这两千来块钱的提成,也就够拿来请你吃顿饭罢了。今时不同往日了,哥遇到点困难。不过这都是暂时的,小敏妹子,哥记住你了,你是个爽快人,等哥东山再起,一定把你这次的情加......加倍还上!”
牟敏劝他又喝了一杯,“哥,要不您今天就帮我个忙?”
“啥忙?”
“我车上有批货,不知道该出到哪里,有价无市,要不您帮着看看,到时候我还给您两成......不,四成,我和哥四六分。”
白凤林的眼珠子左右转了转,笑着指着牟敏:“呵呵呵,你逗哥哥玩呢,你一个小妹子,能有什么好货。”
牟敏凑上去,对着他的耳朵说了一句话,白凤林睁大眼睛,“当真?”
牟敏点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白凤林把酒一饮而尽,拍拍手,主动买了单,跟着深一步浅一步的牟敏走向面包车边上。
丽云已经等候多时了,她根据之前商量好的,猫着腰躲在面包车后。
可她等来的不是白凤林,而是宋子君。
研判出丽云逃跑的交通工具是王伟乡名下的面包车之后,专案小组联合交警排查了几天,最终锁定了面包车的去向。丽云和牟敏刚在巷口停好车,宋子君就带着人从公安局出发了。
警车呜鸣,白凤林只当警察是来找自己的,转身就往小店里躲,牟敏怕他跑了,也跟着一起追上去。宋子君一行人在找到面包车之前,先看到一男一女反常的模样,也跟着追了上去。
丽云呆站在车旁,她感觉眼前的一切似乎变成了慢动作:牟敏不顺畅的走路姿势,白凤林惊慌失措的眼神,警察掏警棍的动作......她不知道自己的脑子里在想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她本能地用视线追随着牟敏的动作,看着牟敏抓住了白凤林的衣角不让他离开,两人双双倒地......
此时,丽云做了一个冲动的决定,她跳上了面包车,一路朝着白凤林逃跑的方向追去。
几个警察还没看到那双男女的样貌,就发现目标车辆正在移动,宋子君一声令下,警车跟紧面包车,在路上开始猫鼠追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