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厄看着觉得有趣， 这两个丫鬟一动一静，自他来了后伺候的极为妥贴，他对普通人的年龄一向不敏丶感， 此时才突然觉得这俩丫鬟恐怕并未有多大年纪。
“翠绿，你多大了？”
“呀？”翠绿被问得一怔，不知话题怎么拐的这样快， 还是答道：“我一十七了。”
薛厄又问：“翠红呢？”
“我一十八。”翠红跟着老实回答。
“怪不得，都是小孩啊。”
薛厄代入了下他出生那个世界十七八岁的人，两个小丫鬟从小伺候人，比起末世颠沛流离长大的， 也不差呢。
他再看两个小丫鬟，难得心思软了软，想着临走前顺手管管这俩丫头吧，万一他走之后这句身体就死了，以荣孟氏对儿子的关切，迁怒俩小丫鬟就不好了。
于是他略带关心地问道。
“许配人家没有？”
谁知两个小丫鬟听他问话，脸上腾的红了起来。
“少、少爷……”
翠红干巴巴地喊了声，抱起轮椅上的东西就往回跑。
翠绿倒是没跑，只垂头像个鸵鸟，挤到薛厄身边。
“少爷累了吧，我推你回去。”
薛厄立刻了然，恐怕又是问到了什么这个世界犯忌讳的话。
两个小丫鬟的神色搞的薛厄不好再问，干脆坐在轮椅上，任由翠绿往荣家推。
薛厄思绪跳转的快，并没对刚刚的错话纠结太久，很快就想到了别处。
‘作孽’、‘晦气’。
听着好像有点关联。
还有‘小心杨思’，薛厄这几日也没听说荣家有哪个媳妇子或者外婿姓杨，更没有谁名字里带‘思’。
不知为何，翠绿推薛厄荣家的一路上走得特别慢，几乎与薛厄自己慢悠悠走路的速度差不多。
待视线里出现荣府侧门，日已西斜。
薛厄觉得这一路走得慢，翠绿却觉得太快了。
翠绿握着轮椅吱呀吱呀地推，仅靠本能在走，双眼全神贯注的钉在轮椅上满是白发的后脑勺。
唉、继玉少爷刚刚突然问，是在试探她和翠红吗？
可若是试探，也该在单独的时候再问，怎好在这光天化日下如此大咧咧的开口。
是了，继玉少爷卧床已久，如今终于下地，再动了那等念头，定然一刻也等不及。
刚刚翠红怎么就直接跑了呀，留她一个面对继玉少爷……
翠绿的脑子嗡嗡的，满是乱码，思绪跳来跳去，不过最终总不免回到面前的人身上。
有泪不断在翠绿的双眼积蓄。
正眼前雾蒙蒙时，翠绿模糊看到薛厄抬手好似打了哈气，手垂落一半忽地加速，猛然拍按在轮椅扶手上，人也跟着跃了起来。
“继玉少爷？”翠绿吓得眼圈的泪都没了，关切呼唤道。
薛厄打量四周一圈，蹙了蹙眉，嘴唇微张便发出不可抑制的咳嗽。
翠绿连忙从轮
椅上解开挂着的补药送过去。
薛厄将带出来的最后一点补药喝光，空罐子递给翠绿。
“你看到了吗？”
翠绿刚才满眼除了薛厄，哪里注意其他地方根本不知道薛厄在问什么。
薛厄只以为是普通人的感知能力太差，没注意到他刚发现的窥探视线，也没再追问，重新坐会轮椅上。
今日出门折腾了许久，其实并没有走多远，不过薛厄想想得到的收获，倒觉得事情变得更有趣了。
晚间薛厄忽然灵光一闪，想着原主既然能把他拉来，总不可能彻底不见吧。
那数字和‘小心杨思’四个字的字迹看着都像出自同一个人之手，只是状态应该极为虚弱，才连写几个字都抖得那么厉害。
不在身体里，难道是在身体外？
薛厄开口唤了几声，翠红从外面进来。
“给我找几个好看的话本子，要带鬼的那种。”
本来薛厄都打算睡了，便叫两个丫鬟退出去不用伺候，他希望将翠绿喊进来，毕竟翠绿机灵些，他要一个话本子，翠绿能直接给他送来一箱。
不过翠红听了薛厄的要求也非常痛快，没一刻钟拎着用绳子捆好的一摞书回来了。
薛厄拿起来翻开一看，话本子半新不旧，的确附和他的要求有鬼，不过却是人鬼之间的情情爱爱，其中还留有不少标注。
“你的？”他问道。
翠红闷闷地点头。
薛厄忍不住笑，“好，我看完立刻还给你，出去吧。”
烛光下翠红的俏脸立即泛红，扭身奔了出去。
她走的又急又快，出门便撞到翠绿。
“你跑这么急做什么？”翠绿埋怨的说道。
翠红稍一回想，脸更红了。
翠绿见她，不免跟着沉默下来。
两个小丫鬟站在门口，月光投出的影子在她们脚下，缓缓依偎在一起。
“翠绿，你脑子灵，你说少爷是认真的还是……”
“不一定，就算少爷有意愿，夫人肯吗？”
“少爷如今身子大好，只收咱们到房中不给名份，要是能剩下一儿半女，以后也是有盼头的，对吗？”
“唉，翠红，莫再多想了。”
翠绿回头见窗纸上烛火摇曳，已比之前暗淡不少，于是又道。
“我进去看看。”
翠绿推门而入，见床上原本靠着的人已经栽栽歪歪不成样子的躺下了，打开的话本子倒扣在胸口，手压在上面，俨然睡了。
她缓步走到床边，轻轻将话本子抽出来，细心保留翻开的页扣到桌子上，再返回床边，俯身要为床上那人调整睡姿。
可当她的手刚触及对方的手，陡然一惊。
“翠红……翠红……”
最初两声害怕吵醒床上的人，嗓音又轻又细，可翠绿越喊越慌，正欲提高音量，床上的人忽地上睁眼望过来，随即抬起冰冷的手紧紧箍住了翠绿的手腕。
翠绿僵住，因手腕处刺骨的冷而微微发抖，更让她恐惧的是对方的眼神。
什么样的人才会有这样一双空洞无光的眼啊，好似深谷幽潭，自存在起从未见过天日。
外面的翠红察觉翠绿许久没有动静，疑惑地轻轻敲了敲门。
“翠绿……”
翠绿如梦初醒，呜咽出声。
“翠红。”
“你怎么啦，需要我进去吗？”翠红问得极为迟疑，显然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
可翠绿根本无法升起丝毫羞涩的心情，少爷就在她的面前，还拽着她的手腕，可是……
床上的人凝望翠绿，抬起另一只手的手指抵到唇上。
“别惊动翠红。”
“好。”翠绿僵硬的点了点头，高声回道：“没事，我正在整理少爷的书，马上出来。”
无论翠红到底信没信，外面倒是安静了下来。
床上的人许是觉得翠绿听话，也可能是体力不支，松开了她的手腕靠到床边，靠到床边呼吸微喘。
翠绿环抱双臂压住被握得又冷又又疼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喊：“少爷？”
床上的人动了动手指，只移动一掌的距离，又累的停下。
“帮我……刻字。”
翠绿不明所以，还是听话的摘下发钗，“刻哪里？”
“咳咳……都好，能看到……即可。”
翠绿视线扫了扫，蹲下身看了看脚蹬，举着发钗又踌躇了。
“刻什么？”
沉默数秒后，才有断断续续的声音。
“八……八十……”
翠绿瞪大眼睛，“八十七？”
“额……咳咳咳咳……”
床上的人虚弱到只能轻拍床板以示赞同。
翠绿连忙在蹬腿上斜刻出‘八十七’，随后草草插回头发上，起身去查看床上的人。
短短一会，床上的人已经气若游丝。
“少爷，我去叫……”
话未说完，翠绿的手又被床上那人抓住了。
翠绿差点哭出来，“手怎么更冰了，少爷还要我做什么，我这就去做。”
床上的人微微摇头。
“你答应我……别叫人，今晚的事也、别告诉……任何、人……包括我自己。”
翠绿含泪用力点头。
床上那人终于放心，闭上眼睛没了动静。
翠绿捂住嘴巴强忍哭泣，伸手去探，床上的人呼吸微弱，不过体温反倒不似苏醒时那般冰了。
她想去叫人又不敢违抗命令，又守了一会，发现床上的人体温越来越热，呼吸也转而平缓，终于放下心。
她精神放松，这才想起外面的翠红，连忙吹熄蜡烛跑了出去。
月亮被不知何时聚起来的云朵遮住，院内只寥寥几盏灯录，哪里都看不太分明。
翠绿出门左张右望，忽地见门侧的柱子后冒出一人。
“啊！你怎么躲起来了。”
翠红走进见翠绿凌乱的头发，发红的眼睛，以及有些不整的衣衫，幽幽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