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孟氏先是将好消息说出来，随后才斟酌着继续道。
“只是王大夫说，继玉身子骨孱弱多年……”
荣孟氏将刚刚对荣老爷子说的话，全对荣大爷重复了一遍，说完荣大爷刚好走到床边。
荣大爷垂眸盯着床上的人，视线从苍白的头发扫到泛白的眉毛，从泛白的眉毛再扫到红血管条条分明的薄眼皮。
他及其缓慢的向下移动视线，好似一块都不想错过。
仔仔细细的看过一遍后，荣大爷转头看向荣孟氏。
“好好照顾继玉，有什么不妥来找我。”
“诶！”荣孟氏高兴的应道，这么多年来，荣大爷终于肯对她们娘俩说句啃帮衬的话了。
但荣孟氏对荣大爷终究有些不放心，又问道：“可老爷子？”
“没事，爹不会不管继玉。”
荣大爷动了动嘴唇，**孟氏等了半天，却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沉默一会后，荣大爷迈着一贯的步伐，慢悠悠地走了。
荣孟氏对荣大爷不埋怨是假的，自从丈夫去世后，留她们孤儿寡母，初时荣继玉病了，荣孟氏都是先去找公爹荣大爷诉苦，**大爷躲了几回后，她心中发狠，越过荣大爷直接去找了荣老爷子。
幸好荣老爷子对荣继玉极为关心，不然体弱多病的荣继玉，根本不可能长这么大。
荣孟氏捂住心口，觉得终于熬到了苦尽甘来。
王大夫已说儿子身体康健，只需再等不到些许时日，就能跑能跳。
到时候她要给儿子正经娶一房媳妇，生大胖小子，她就能安享天伦了。
心中这样想着，荣孟氏只觉眼前一片光明，连送荣大爷出门后回来的贴身丫鬟翠红面色有益，也丝毫没有发现。
荣孟氏细细打量着儿子的脸，哪怕儿子的头发全白了，也觉得哪里都是好的。
她注意到儿子的唇上有些干，腾的站了起来。
“参汤呢？怎么还没送来？”
“小厨房正热着呢。”另一个贴身丫鬟翠绿答道。
“还不快去催催。”荣孟氏气恼道。
“我和翠红立刻就去。”翠绿说着就要拉着翠红往外跑。
翠红脸上闪过茫然，没等开口，荣孟氏又将她俩拦下。
“你们先给继玉喂点茶，我亲自去一趟小厨房，哼，也该让那些碎嘴子们都知道知道我儿的好消息了。”
荣孟氏亲眼看着两个丫鬟一扶一喂，儿子干裂的嘴唇恢复红润，她掖了掖儿子的被角，迫不及待的起身出去。
房间内只剩两个丫鬟伺候着。
安静了没一会，翠绿拿胳膊肘怼了怼翠红。
“你干嘛呀，刚才非拽着我。”翠红低声软软道。
翠绿向外看了看，声音更低的问：“你刚才听到什么了？”
“什么？我听不懂。”翠红垂下头，跑到床边将荣孟氏刚掖过的被角从上掖到下，仿佛哪里透风似得。
翠绿追了过去，笑嘻嘻道：“你就别骗我了，看你那脸色，定是听到了大爷说的什么话，好姐姐告诉我，我好帮你参谋参谋该不该告诉夫人啊。”
不愧是两个一起长大的小丫鬟，翠绿一句话说尽了翠红的心坎里。
翠红刚刚面色有异，就是在纠结该不该将听到的话告诉荣孟氏。
翠绿顺势跟着翠红一起坐在床边，努力又劝了几句，翠红终于忍不住松口。
“咱们一年也见不到几回大爷，我很拍他，送出门的时候就没敢往近处凑，大爷好像没注意到优渥在后边，走到院门口低叹了一句，回过头见到我，立刻又不说了。”
“叹的什么？”翠绿更加好奇。
翠红支支吾吾，“大爷没告诉我不许说，可我看他看我那眼神，跟刀子似得，我怕……”
“诶呀，我的好姐姐，你可要把我憋死了呀。”翠绿摇晃翠红的肩膀，保证道：“我发誓，姐姐若把大爷说的什么告诉我，保管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你就快说了吧。”
“就是……大爷说……”
“诶呀，快说！”
“你再不说，我也要憋死了。”
干涩嘶哑的声音从两个小丫鬟身后传来，语气凉飕飕的。
霎时间两个小丫鬟都消了声，浑身僵住，随后一起缓缓地向后看。
只见刚刚还躺在床上的人，已经坐起身向后撑着胳膊，白发半凌乱披散在肩膀，耷拉着眼皮只露一点点眼仁，神色恹恹地望过来。
“啊！！！！！”
“啊！！！！！”
两个小丫鬟毫无准备，尖叫着抱住彼此，一起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第34章 十万人家2 作孽，意外，大补啊！……
荣孟氏还没走到小厨房就才知道了， 原来荣继玉身子大好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
借故来送药材送补品的妯娌们就将她拉住，问起荣继玉的情况。
荣孟氏昂起下巴，将王大夫的话又对在场的人重复了一边， 看着一众惊掉下巴的表情，强忍才没乐出声。
嫁到荣家二十来年， 荣孟氏第一次觉得扬眉吐气。
以往再怎么为着儿子找老爷子闹，心里都是苦的， 如今这才算是心回到了肚子里。
荣孟氏恨不得说的太阳西下， 只不过她没有忘了出来的目的， 打发一个下人
去小厨房端来参汤，下人回来后， 她拎着食盒依依不舍的向众人告别。
她一走进儿子的房门，就见临走前还好好伺候着的丫鬟翠红翠绿竟然都趴在床边的地上睡觉。
这时她听到两声轻轻地咳嗽。
床帘摆动， 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你回来了。”
“我儿醒了！”荣孟氏惊喜地过去，将地上碍事的两个丫鬟踹开，亲手打开食盒， 坐在床边给儿子喂参汤。
薛厄微微点头， 老实的一口接一口的喝，转眼间整盅参汤都进了肚子，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些许红润。
翠红翠绿两个丫鬟被踹醒后连忙爬起来， 见到荣孟氏吓得脸色苍白，懦懦地站在旁边不敢言语。
荣孟氏将汤碗放回食盒，脸色一变， 正欲数落二人，手背便感受到滚烫的温度。
她立刻转头望向儿子，眼中有泪闪动。
薛厄蹙了蹙眉，“母亲， 我还想喝。”
荣孟氏激动的心情稍稍平息，为难地说：“不觉得胀肚吗？再喝下去怎受得了。”
薛厄想想，觉得也是，“那就来点别的，大补的就好。”
以往荣继玉常年与汤药补药为伴，虽不如幼时那般抗拒，但总苦着脸，一副艰难下咽的模样，何曾有薛厄这般痛快的主动索要。
之前荣孟氏将王大夫说的话一遍又一遍的转述，其中有几分相信，只有她自己知晓。
如今荣孟氏这才切切实实的觉得儿子的身体大好了，吃得下饭，睡得着觉，普通人的日常却是她儿子难以企及的生活。
“好，我这就去安排。”
荣孟氏这回连给儿子掖被子都忘了，迈动莲花步小跑着出去。
立在墙边两个小丫鬟，已经恨不得把自己站成蘑菇，彻底被夫人忘了才好。
无人开口的一阵寂静，薛厄轻轻咳嗽了声。
“继续说吧。”
翠红老实胆小，茫然没反应过来薛厄在说她。
翠绿的聪明劲儿在同龄的小姐们儿里都是出类拔萃的，她瞅了瞅翠红，转身颠颠的去摸了摸茶壶温度，觉得刚刚好，倒上一杯茶水走到床边递了过去。
“少爷喝水，慢慢听。
薛厄不置可否，借翠绿的手抿着两茶，手指不老实的扣着大红喜被上绣的鸳鸯。
翠绿见翠红依旧不说话，急的不断使眼色，可惜了她的眼色全使给了瞎子看，垂头盯着脚尖的翠红哪里看得到。
薛厄已经将喜被上绣的鸳鸯抠出来一根线，转而用手指夹住线头往出拽，慢悠悠地说。
“若我和母亲说，我想吃你们俩的肉，你们猜，母亲是会将你们直接砍了炖肉，还是先绑起来一块块的割肉，让我慢慢吃。”
翠红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翠绿还勉强站着，只手上拿的茶杯晃动得嗑哒嗑哒直响。
这年头能在府上干活的丫鬟仆役，除了极个别在外有家庭，只来签几年短契，主子为了用着放心，大多数下人都是死契。
像翠红翠绿，就是荣孟氏买的死契丫鬟，别说直接打死，就算真像薛厄所说绑起来天天割肉，也无从去诉苦。
谁让她们这些签了死契的人，命就不再是自己的呢。
翠绿急的干脆开口提醒：“翠红，还不继续将之前与我说的话好好说给少爷听！”
翠红身子一抖，这才抬起满是无措的脸。
翠绿找着机会，连忙无声的对她使口型。
‘说啊～快说啊～’
翠红反应过来，立即倒豆子似得说道。
“大爷走到门口，叹了口气说‘作孽呀，都是我们荣家……’说到这大爷回头看见我，就没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