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先前还试图推开他的臂,此刻倒不由止住动作,有些讶然地问道:
“皇兄为何会派你?”
她知皇兄素来器重裴时行,也知他如今正主理新政事宜,若当真只是陇上暴.动,当也不至于要裴时行亲自去平息。
除非这事并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
元承晚不再纠结于此,沉默须臾,只抛出了另一个问题:“危险吗?”
你此去陇上,会不会有危险?
裴时行替她涂好了药,将瓷瓶和药匙擦拭干净:“不危险。”
他又是往日那副坏心逗弄她的模样:“我可是陛下亲妹的夫婿,他哪敢让我涉险。”
“再者,若我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陛下少不得要帮你相看旁的男子,我便是化作厉鬼也不允许他们近你的身。”
“所以,”裴时行又执起她的手,牵至唇边落下一吻,“我会平安归来的,陇上距上京,骑马约六日脚程,算一算,我归来时约莫已至春天。”
“殿下,臣会折一枝开的最早最盛的桃花给你的。”
他前次也有为她折过一枝紫薇,只是甚是遗憾,那紫薇零落满地,并未有幸亲自送到她手中。
元承晚坐在他怀中,任由裴时行将吻自手背絮絮落到颈窝和唇畔。
这个男人总是如此。
素日一分鸡毛蒜皮的琐碎小事,他都要夸张作十分,然后作出一副十足的委屈姿态,压到她怀中向她乞怜。
可到了如今,外头真要起了风波,他却又是一副混不吝的模样,沉默地将所有风雨隐在身后,不愿她知晓。
那她也可以作出一副平静模样,不必让他有任何后顾之忧:
“好,裴时行,我等你带陇上的桃花送给我。”
她仰起芙蓉面,主动用柔软的唇回应了他。
两日后,裴时行正式启程,长公主乘着鸾车,抱着阿隐亲自到城门相送。
阿隐并不知晓这个素日笑容温文,总是伴她玩耍的人要离开,她方才在车上睡了一觉,一睁眼便见身着公服的裴时行。
小姑娘兴奋地在娘亲怀中又扭又跃,挣扎着要裴时行抱她。
裴时行面色柔软下来,连通身的气势也柔和的不像话,当着身后一队属下同僚,快步上前接过女儿。
阿隐在他怀里“哇吖”说着什么,眼睛不停往他身后看,仿佛是想裴时行带她一同去骑那匹高头大马。
长公主看的无奈,生怕这小人儿将口水糊到了裴时行襟前。
可他们父女俩却有模有样地交流了起来,引得阿隐愈发开怀:
“阿隐在家要乖些,不要惹你阿娘生气好不好?”
“吖——”
“嗯,这就对了。阿耶回来时也给你带礼物。”
四野苍山皆落了鹅毛厚雪,此刻婴童的笑声撒落在官府庄肃严整的玄服队伍里,倒是添了几分活气
“晚晚,回吧,照顾好自己。”
他将女儿攥紧自己衣领的小手展开,递回到长公主怀里。
复又趁机低头在她额上落下无人知晓的一吻。
而后留下一句简洁的交代,旋身上马。
长公主怀抱女儿,目送着一队人马离去,身形渐渐消没于如帷如幕的鹅毛风雪之中。
入目皆是碎玉乱琼,梅萼含蕊,犹待着经霜傲寒盛放。
她却已经在期待着春天,期待着一个好时节。
第47章 谢韫
自裴时行离家之后, 长公主再无后顾之忧,便愈发勤快地入宫。
不为旁的,只为在谢韫身边多陪伴她几日。
谢韫当日筹划的初雪宴未能开起来, 但她这段日子私下里给京中不少命妇下过帖子。
这帖子虽是下给诸位夫人的,但收过皇后帖子的人家,皆是家中有女儿,开春待要入宫选秀的。
明眼人一观便知这背后的雅意。
今日原本邀的是怀恩侯府的苏夫人, 可这位侯夫人倒是比谢韫更加识趣, 自个儿称了病, 单单令了她女儿入宫。
还特地叫她身旁老道的婆子陪同自家小姐, 来谢韫面前情真意切地谢了番罪。
谢韫也果真好耐性, 含笑听这婆子绘声绘色地讲自家夫人接了皇后凤帖后是如何感激涕零,如何在家精心准备数日。
而后话锋一转, 又讲苏夫人是如何不巧地在半夜里犯了头风, 今晨便病的下不得床。
皇后饶有闲情地附和了这老脸发皱的婆子, 还仁慈地安慰了那柔顺低着颈子, 在一旁暗垂珠泪的苏小姐。
长公主和辛盈袖陪坐左右, 只觉这画面说不出的滑稽腻人。
可不待她二人嘴角笑意发僵, 那婆子又三两下揩干眼泪, 道是自家小姐自幼苦练琴艺,感慕皇后恩德, 要在众人面前献一曲。
方才还梨花带雨的小姐也半推半就, 状若赧然地听从,羞着小脸下去准备去了。
长公主看完这出拙劣到野心毕露的戏码,终于忍不住笑道:
“当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这些夫人倒是一个比一个豁得出去。”
辛盈袖仍是神色怔忪,沉默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