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宓仰起头来,望向面前谢砚之触手可及的脸,试图伸出手去,用指尖勾勒他的轮廓,却被面前的人躲开了,他叹息出声,用手固定住嘉宓的肩膀,又接着道:“你不胜酒力,为何还贪杯?”
少女的声音里带着些哽咽的情绪,趴在他的肩膀上,第一次肆无忌惮地让自己的所有难受都放任出来,“因为难过。不是说一醉解千愁吗?可是为什么,我却越来越难过了?”
“兰衡,如果明知道自己在意的人会一个个消失,那么重来一次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不明白,是要我更清楚的看到痛苦的所在和问题的根本吗?人力在所谓的命运面前,是不是只能被摆布?”
“呜——”她像一只呜咽的小兽一样,整个人扑进了他的怀里,谢砚之的手不知道到底该放在哪里更为合适一些,他环住她的腰却好像并不礼貌,最终还只是一个虚虚地环绕住她的姿势,另一只手则轻轻拍打嘉宓的脊背。
他沉吟了片刻,才开口道:“王九娘子,我知道你现如今心中为何会盘桓这些,只是……这世间常常有人力所不能及之事,我却不愿认命。”
“人生在世,如逆旅行舟,往往是不进则退。人心难防,朝野本就是巨大的染缸,管好自身的安危已然不易,只要尽力而为,努力活过,便没什么遗憾。你担忧王子言,我心中清楚,可是,王九娘子,你要记得,或许有时候,明知道危险是什么,我们也救不了任何人。”
他早就知道了这一点。
谢砚之也曾经为了救不了林氏夫妇而感到愧疚,痛苦与自责,可是他心中清楚,他接下来的路还是要走。
在这朝野之中,每时每刻或许都会流血死人,行差踏错一步便可能会万劫不复,但有时有的路又不可以不去走,他已经受到过自我施压的痛楚,便不希望这样的痛苦再在嘉宓身上出现。
“你不需要自责。”
他叹气出声,试图用手帕去抚平嘉宓脸上的泪水,少年低沉的叹息在深夜里,忽而变得格外清晰,“若是有一日,你救不了我,你也要记住,你无需为我而难过。”
因为他本就不愿见她落泪。
朝野上政治斗争带来的注定的结局,有时无法更改,而他却不愿嘉宓为此而感到难过。
*
中秋佳节,桓勋躺在软椅上,啃着月饼,又在思索近日以来的事情。
嘉宓先前给他寄信,问他桓昱的去世,他心中难过可少了些,又写了一大堆问候他到底在江陵过得如何的话,话语里也带着几分要他慎重考虑朝廷大局,不要行差踏错的意思。
她的言外之意,桓勋读懂了,无非是觉得谋逆有风险,这段时日他忙着琢磨怎么再接着走下一步,有些过于繁忙,今日清晨才将给嘉宓的回信寄了出去。
少年望着院中金黄色tຊ的桂树,又闻到桂花浅淡的甜香,不由得思索起来,她这段时日到底如何了?
好像……也有快一年未见了。
见他啃着黑芝麻桂花月饼,又喝着茶,卞桥笑了笑,又敲了敲桌面,接着道:“你自己一个人过节倒也过得不差,我本以为我今夜不来,你会很寂寞,现在看来,好像完全不需要我。”
桓勋只是微微挑眉,又坐起来开口道:“相王听从了谯王楚尚的意见,扶持了自己的司马王霖做江州刺史,都督江州和豫州四郡军事。王霖是王悦王平的异母弟弟,先前王悦死后,王询罢兵,此事断不可能就那么轻而易举的算了。我就猜到朝廷怀疑之心已下,接下来就是狗咬狗。”
“让庾年割让四郡配给王霖,那是动庾年心头的肉,先前庾年同王悦交好,王悦死时,他或许还出自于作壁上观的心态不予置评,只是朝廷如今的举动,恐怕他要坐不住了。”
听到桓勋的话,卞桥也点了点头,又道:“谯王说方镇强盛,而朝廷势弱,所以要制衡方镇,用自己的人,这个想法也没有错。只是,庾年看样子并不肯对朝廷服软认命。我收到了密报,说他私下又再次通信给了王询,告知他,谯王兄弟蓄意借此机会,掌管朝政,想要靠着朝威来削弱方镇,故而罪行远甚于王悦,趁他们还没有开始时,应该动手以防卫自己,所以他要和王询一起再度出兵。”
“怎么样?殷汀南找你说了这事吧?”
听到好友这么说,桓勋慵懒地点了点头,又道:“此事早就在我预料之中,动了庾年的四郡,庾年必不可能善罢甘休,要煽动王询接着举兵。殷汀南他们打算推举王询做盟主,这事只会越闹越大,而不会停歇。不过刚好,等到他们互相鱼死网破,我便可以势大,从而坐收渔翁之利。”
桓勋思索了片刻,又冷笑道:“相王之前不是忌惮我父亲在朝中的声名不敢用我吗?只是这回倒是有趣。”
听他话里还在卖关子,卞桥也起了兴趣,又接着道:“你不如把话说完,话说到一半,然后再吊着我,着实让我有些难受。”
桓勋听了卞桥的答复,只觉好笑,又把朝廷的诏书扔在了桌子上,自己复饮了一杯茶开了口:“先前我上了奏折,求为广州刺史,这次和先前不回不同,他同意了我的所求。”
楚凌借着朝廷的命令下了诏书,又刚好是桓勋所请求的职位,命他都督交、广二州。
其核心用意再明显不过,楚凌不想让桓勋再一直在荆州待着,再伙同殷汀南、王询等人一起给自己添乱,他并不是蠢到无可救药,当然有所怀疑,殷汀南谋反是受到了桓勋的鼓舞。
桓勋只是浅浅一笑,又手指摩挲着圣旨:“旨意我收到了,只是这砝码还不够。”
所以他不会走。
第189章 反叛 是人都有弱
已至重阳, 正是采菊,登高望远之时。
王询在京口的城墙上,眺望远方, 心中升腾出的不知到底是何种意味。
从建康离去之后的数月, 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 王悦死后, 他本已经撤兵, 可又收到了庾年的来信, 要伙同他再次出兵以胁迫建康。
谢砚之与他在建康那一别之前的会面,告知他要当心身边的人,只是王询一向觉得自己为人坦荡,并没有任何值得被诟病的地方, 所以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再加上朝廷对王悦的处置, 让他心中觉得这是个好开头,或许便会政治清明, 而自己也得到重用, 像先帝在时一般无二。
庾年在信中把话说得极为沉重, 让王询想不在意都难。
他叹了口气,又在城楼上坐了下来, 还未来得及更多思虑先前的事,便看到李信自城楼下跨步上来, 拱手道:“王大人, 末将听闻你应了庾年的请求,打算出兵再次讨伐建康?”
听闻此言,王询本就心烦,于是懒懒地应了一句是。
他抬起头来, 显然是被这些天的连轴转弄得有些心烦,接着开口道:“李将军还有何事?”
李信眼下是他手下任职的司马,他知道李信于领兵作战一事之上素有才干,故而委以重任,但他首先觉得他才是主帅,事情他既然已经决断,李信便不该再来过问让他心烦意乱,只是现如今李信想的事情显然不是这个。
听到王询的话,李信复又鞠躬,弯下身子道:“末将有事直言,和庾年结盟出兵一事,万望王大人思虑再三!”
手中的绢帕上还带着箭矢的痕迹,箭矢是庾年射中过来的,藏在箭矢的管腔之中,里面一共有两张绢帕,另一张上庾年有表明说此方绢帕是殷汀南委托他转交的,让他等待他准备好后,再度发兵,不必急于一时。
只是这斜纹绢上,王询抬眼望去,字迹晕染过度,他并不能够确定是殷汀南寄过来的手书,况且殷汀南在去年已经违约,在约定好的时间没有一同发兵,他对于庾年的信任也不甚牢固,怀疑是庾年模仿殷汀南的笔迹所为,眼下恐怕还是会像去年一样,留他一人孤身作战,他这才准备先行举兵,觉得方为上策。
他最近的忧虑实在是太多,内忧外患,朝廷又对他多加提防,经常会有查看他动向的使者,因为每日活在这种焦虑之中,王询也没有心思再听李信的劝阻。
只不过出于礼貌,他还是沉声道:“李司马有话,尽可道来。”
李信听出王询话语里隐藏着的敷衍,却还是把自己心中的想法一一道来:“王都督,你是当今天子的亲舅舅,吴王殿下,亦是天子的亲叔父。眼下吴王殿下是当朝的辅臣,掌管朝中大事,已经因为您先前的恼怒,杀掉了他的宠臣王悦和王平兄弟二人,表明了他的诚意,是真心渴求与您交好,放下了身段。现如今,相王对您的猜忌越来越多,晋阳之甲这种事,哪怕一次,也已经足够有违人臣的本分。于末将看来,虽然相王没有完全事事都按照王大人您的意思来,但是对您而言,这些事,对您也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
看到王询神情不悦,李信还是决定说完他想说的话:“再说,割让庾年的四郡配给王霖,本就不涉及您统辖下涉及的州郡,对您而言,是和您完全无关的事,切不可再冲动,以至于和朝廷离心,万望王都督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