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今生,嘉宓想,尽可能的让王家退出政治的舞台,而她,也多为百姓做tຊ点什么,来为王氏去清赎一些无能的罪过。
她低声道:“初瑶,我知道你担心谢太傅,也不想让谢家遭到太多牵连,可眼下的很多事,哪怕命运告诉我们不得不发生,但我总觉得,只要能改变一点,哪怕蜉蝣撼树,也不是笑话。”
嘉宓知道,哪怕重来一世,很多事情恐怕也无法更改,但她仍旧想放手一搏,不愿只做被上苍操控的玩偶。
在时代的洪流面前,个人的挣扎或许不足以改变整个时代,但只要能有火苗,或许就有希望。
她从谢砚之身上学到了很多,而今她将这些他的想法,也学以致用。
做的时候只管去做,不计得失,也不要想后果。
或许拼尽全力了,就不会再有遗憾。
谢初瑶抬起头来,看向嘉宓坚定的双眸,明亮而又璀璨,让人无法移开视线,她知道,嘉宓的心里其实比谁都更要坚韧不拔,王彦和孩子以及孙辈的去世给谢令姜带来了巨大的打击,而王氏又何尝不会伤怀呢?
她微微垂眸,拉了拉嘉宓的手,接着低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到底是身入局中,我舍不得祖父——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看看祖父?幼时有段时间,祖父赋闲在家,是他和祖母一起把我还有其他谢家子弟在会稽郡带大的,他总会让我想起。”
想起她在千年后的家人。
不论谢家到底如何,可现如今也是她的家了。她既然从出生在这里活了十四年,怎么可能不把谢家人当做亲人,置身事外呢?
听到谢初瑶话语中的欲言又止,嘉宓点了点头。
谢初瑶看着嘉宓,眨了眨眼睛:“七郎他昨日回来,姑母也被他送回了谢家颐养天年,我总觉得——其实,你这次来,不单单是想见我,也是想见七郎的。”
她的确是也好奇谢砚之最近的情况,那封信她收到了,但嘉宓知道,这几个月,谢砚之经历的,并非他表面上说得那样简单,应当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她。
几月未见,也不知道他到底如何了?
嘉宓心中暗叹,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恐怕这天下除了谢砚之以外,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人选了。
见嘉宓不说话,谢初瑶知道她是言中了,她拉着面前少女的手,又笑了笑:“七郎应当此时此刻下了朝,正准备去看祖父,你若是不嫌弃,午膳便在谢家用吧。”
*
明亮的日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荫,在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上,露出斑驳而又细碎的光影。
谢砚之还身着官袍,并未换下,他刚从朝堂上下来,而郗恽也跟在他身边,郗恽看着谢砚之,叹了口气,又接着道:“我今日跟你来谢家蹭饭,你这怎么还神色沉重?是不是谢太傅的事情很棘手?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什么不好的事都落在你头上了。”
今日下朝,本该散会各回各家,但郗恽又偏偏要跟着谢砚之回陈郡谢氏,二人许久未见,谢砚之倒也不会阻止郗恽过来,但他眼下的确有许多繁重的事务涌上心头。
此次回到建康,也并不会喘息多久,过段时日,他要去镇守句康,再思索退敌之法。
郗恽也知道谢砚之养父母落在了孙蒙手中的事,现如今谢源和两个谢家儿郎的死讯也压得谢瑄喘不过气来,这几个月以来,谢家人死伤之多,让谢瑄闭门谢客不出,情绪越发的压抑,这几件事情堆在一起,郗恽想想就觉得头疼,更别提谢砚之了。
谢砚之纤长的指尖收进官服里,他微微阖眸,一片落叶吹拂在他的身上,他低声道:“孙蒙既然能打听到我的养父母并且把他们抓在手里,应当是想借此来拿捏我。至于后事,且行且看,如今再百般去担忧或许无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如果要他选择,他该怎么选?
谢砚之现如今不清楚,他知道目前林家夫妇不会有性命之虞,也是因为与他有关,但如果出事,也是与他有关,他现如今无法把这些事情很好的理清。
因为他并不能枉顾十几年的恩情,另一方面,若终有一日在战场上与孙蒙去直面,必然不会缺少用林家夫妇要挟他的情形,但他现下只能不去设想那些事。
眼下他最担忧的,其实还是谢瑄的身体。
谢砚之的心里其实有愧,他知道自己虽然守住了会稽郡,夺回了上虞和余姚,但……
毕竟谢源因为意外去世了,谢砚之不知道自己到底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谢瑄,他心中是内疚的,但他已经在能力范围内想要去改变什么了,可惜到底还是不成。
谢砚之纤长的睫羽轻颤,他如湖水一般沉静的黑眸中似有情绪翻涌,自从战报被送到谢瑄手中,他就料想过,谢瑄可能出现过的反应,陈郡谢氏一族的荣光指望谢源也不是谢瑄在乎的事情,他起初只想他们都能平安归来。
察觉到谢砚之的情绪不同以往,郗恽拍了拍他的肩膀,又低声道:“朝廷总是这样的,总会发生各种意外有人去世,你也不必都把问题推在自己身上,很多事情,兰衡,我觉得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谢砚之脚步放轻,可他却笑不出来。
他或许知道很多事情无法避免,但要他亲眼见到这样的结局,他确实是觉得愧对谢瑄的。
无疑,谢瑄对他而言,也是位合格的祖父,他亦了解对方的良苦用心。
所以他想尽可能保全谢源和谢氏的子弟,只是他高估了自己。
很多人,他想救,但也没办法救。
风声自远处传来,郗恽看到谢砚之的脚步停顿了一瞬。
他立在那里,孤独而沉默,隐匿在光影中,晦暗不明。
……
嘉宓走到水榭旁,望见的就是这样的情形。
那人遗世独立,在天地间,浩渺无声。
他什么都没有说,可嘉宓明白,谢砚之有心事。
也同她一样,不被外人所知。
第89章 自责 却只觉得为
流水与蝉鸣的声音混合, 盖住了聒噪的心跳声。
嘉宓起身,轻轻走至谢砚之的身后。
见到嘉宓过来,郗恽连忙为她让开了路, 本来郗恽来谢家, 其实也是因为他知道谢初瑶的心情最近也不是很好, 他不想谢初瑶难过, 平日里又没有什么别的借口来谢家, 但跟随谢砚之, 他可以来谢家。
未等嘉宓反应过来,他便朝后退去,找了谢初瑶去讲话。
原地剩下谢砚之和嘉宓两个人。
他回过身来,望见的便是多日不见的少女, 清婉的立在这里,目光灼灼, 望向他的模样,少女眉眼间如流动的溪水一样清澈, 仿若一眼就能看穿他的心事。
嘉宓见他神思恍惚, 上前用手扯了扯他的官服, 低声道:“许久不见,谢兰衡, 你这次回来,心事似乎比之前更重了一些。”
谢砚之身形一僵, 他抿了抿唇, 却没有挣脱她的手指,他低声道:“王九娘子所言不错,这几个月以来发生的事情,让我有很多感触。但方才——”
方才他之所以会愣神, 只是因为,谢砚之没有想到过,今日会在谢家看到她,他已经有太久没见到嘉宓,方才见到她那一眼,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少女伸出手来的触摸,却告诉他,这些不是假的,都是真的。
不是他的错觉,也不是他在梦里。
不管谢砚之自己是否承认,嘉宓的关怀,都松动了他冰封已久的心,他告诉自己不该贪恋,却又无法不对此有所期待。
他的话没有说完。
嘉宓轻轻眨了眨眼睛,又开口道:“那方才……你是不是,没想到过你昨天刚回谢家,我今日就来了?”
他不应声,嘉宓却知道自己是猜对了,她低声道:“你给我的回信我之前收到了,会稽郡的事情,我明白,应该十分棘手,但幸好,你守住了会稽郡,不是吗?”
嘉宓明白谢砚之在忧虑什么,可她亦是清楚,谢源的死并不完全同谢砚之有关系,他在开导她的时候那样清醒,但轮到他自己了,他却看不分明,一定要作茧自缚,把自己放在其中,又将过错完全推给自己。
少女轻柔的嗓音把他的内疚一语道破,让谢砚之觉得他好似无所遁形。
他把会稽郡守了下来,但或许本来可以做得更好,而不是仅仅只是这样,他没能保住谢家其他的人,而起初……
他并不想辜负谢瑄对他的好,所以他想尽可能去驰援,但到底晚了一步,无论是谢源的事,还是林家夫妇的事,他好像都没有做好,谢砚之想,或许他可以做得更好一些,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但很多事就如同他和嘉宓说过的一样,他要她想开,可他自己却想把更多的责任担在身上,因为他们两个本来就是一样的人。
“叔父的死,我难辞其咎……祖父那边,我担忧他的身体,或许本来,叔父可以不用死的,但我最终还是没能处理好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