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成婚没多久,戎狄入侵,京城陷入动乱,父亲嘱咐我带着卿岚与母亲出城逃难,母亲在逃难途中病死,后来动乱平息,我们回到许宅,父亲也不见踪影。外头传闻他与末帝一齐失踪,不过我们在许府找到他的遗书,他声称自己已死,只叫我二人卖了宅子,离开京城,有多远走多远,永远别回来。”
“然后呢,你们没走,是吗?”裴昭钧观程文耀这副神色,便猜了个大概。
程文耀嘴唇蠕动着,许久方出声,“没错,我不肯走。”
“为什么?”
程文耀冷笑,“我满腹才华,为何要南下逃难,就在京城,科考入仕不好?”
裴昭钧见他眼神似有闪躲,眯起眼接着审问道,“你方才讶异熙宜的身份,所以,当年,是你亲手害了自己的妻子?”
程文耀双目一闭,悔恨的泪水如潮水涌来,近乎将他给淹没。
“是,我与她因此事争吵不休,她不肯听我的,我一时冲动,便将她扔去河里。”
这话听得在场女眷毛骨悚然,纷纷打了几个哆嗦。
一个女人遇到这种枕边人,当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一时众人看程文耀的眼神,只剩嫌恶与痛恨。
程文耀说到此处,抬眸怔怔凝望许熙宜,哑声道,“孩子,所以你祖母没死是吗,你告诉我,她是不是活过来了,寻了位妥帖的郎君嫁了,后半生过得不错,是吗?”
他多么盼望能自许熙宜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如此便能消解些身上的罪恶。
可惜没有。
许熙宜蹲下来,双目与他平视,一字一句道,
“祖母被你扔去河里后,流落到下游,赶巧被一位捣衣的妇人救下,妇人将她安顿在自己的草屋。”
“你不知道吧。”许熙宜笑起来,眉目天真地看着他,纤纤玉手缓缓往前揪住他喉咙,笑出三分诡异三分凄楚,“她当时怀了三个月的身孕呀。”
程文耀闻言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浓烈的血腥直冲到嗓眼,双眼发直发红,被许熙宜揪着喉咙咳不出来,险些就此呛死去。
裴昭钧也被这个消息震得七荤八素,却还是强行往前,将许熙宜抱住,唯恐她当场杀了程文耀,逼着她松开手,退开几步,将人搂入怀里,心疼地安抚她,“熙宜...”
许熙宜呆呆地看着他,眼泪双流。
程文耀颓然摔倒在地,捂住喉咙咳得满脸发青,嘴角血色留出来,视线迫不及待追随许熙宜而去,柔和地注视着那熟悉的五官,痛苦地叫出声,“熙宜,你别告诉我...你父许恃...是我,是我...”
“对!”许熙宜冰冷冷站着,掐断他最后一点侥幸,“我爹爹就是你嫡亲的儿子,而你,程文耀,亲手杀了自己儿子!”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跟尖刀似的淬入程文耀心口。
“啊!”
他如同受了刺激的狂兽,猛地仰起头,朝半空嘶声大叫。双目因用力过猛几乎要脱眶而出,五官扭曲得宛如从地狱爬出的恶鬼,整个人狰狞得可怕。
他剧烈喘息着,目若鹰隼般在人群中寻到程相凌,随即拔腿扑过去,一把死死揪住对方衣襟,一拳接一拳,直朝他脑门和胸口砸去。
“你个混账,你为什么要将他绑来京城,你为什么要杀他,你去死,你给我去死!”
那一拳拳又迅又猛,哪有半点濒死的迹象。
程相凌被他打得鼻青脸肿,险要当场死了去,只一味地求饶,
“爹爹,我不知道他是自家兄长,我不知道啊...爹爹,你饶了儿子。”
程文耀到底年迈,这一番捶打已是耗尽他所有力气,他松开程相凌,颓然坐倒在地,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心若死灰,“我这是作恶多端,报应到自己身上来了,熙宜呀,你杀了我,替你祖母与父亲报仇。”
许熙宜一脚上来,将他掀去老远,还待再踹,这回裴昭钧死死将人拦腰抱住,怎么都不许她动手,“熙宜你冷静,他已犯死罪,你们到底同出一脉,杀亲是重罪。”
程文耀当然也晓得这个道理,不肯叫许熙宜背负这个罪名,他朝云伯伸手,
“取刀来,我杀了这个孽畜,再行自刎,以告慰许家在天之灵。”
这回许熙宜却不依他了,探首冷冷一笑,“怎么,想用两条命换程府满门?你做梦。”
许熙宜抽出腰间软剑,眼神盯着程文耀,剑锋却直抵程相凌喉间,
“说,为何将我父掳至京城?”
这下父子俩隔着五步远相对而坐,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吱声。
裴昭钧却是突然出声,质问程文耀,
“程大人,这么说,你本名霍循,杀妻之后,隐姓埋名改成程文耀?”
“是,程文耀是我当年偶然识得是一位书生,亦是西北人士,无名小卒,死在动乱中,我趁机改头换面,获取了他的身份文牒。赶巧康氏乃程文耀同乡,唯恐被她揭露身份,我便干脆娶她为妻,二人一路相携回京赶考,一举成名,高中状元。”
“回京之后,你便住在许家?”
许熙宜嗤笑一声。
这话问得程文耀久久沉默,也抬不起头来。
“是。”
许熙宜剑锋往程相凌肌肤刺进些许,很快有血珠沿着剑锋滑出来,
“说,为何将我爹爹掳至京城,你在隔壁霍家的祠堂里找什么?又或者说,你在六口巷,找什么?”
连着数问问得程相凌牙关打架,剧烈颤抖。
这样的塌天秘密,如何敢说,一旦开口,阖族性命都要交待在这。
程相凌咬死不松口。
然聪慧如裴昭钧从他们父子二人反常的举止,联系火药并千江华晏图的案子,将一切也猜得大差不差,
“不如我来替你说。”
众人视线落在裴昭钧身上。
他先抬手,握住许熙宜的手腕,轻轻将那柄剑锋自程相凌脖下挪开,淡声开口,
“前朝末年,外敌入侵,京城震动人人自危,素来贪婪奢靡的末帝如何舍得将库房珍奇异宝拱手让人,明面上应承了戎狄开门纳降之请,稳住对方,实则不愿宝贝落入异族之手,生了毁之的心思,遂吩咐时任钦天监副监号称有堪舆鬼才之称的许镛,为自己造一座特殊的陵墓,以来安放金银珠宝等各类宫廷宝藏。”
“戎狄兵临城下,近在迟尺,这么短时日内如何建造一座陵墓?许镛必定是苦思冥想勉力为之,到最后给末帝想了个法子。”
“如果我没猜错,陵墓的入口便是六口巷,也就是隔壁的霍家祠堂,又或者说,前朝末年许家宅邸。”
“这也是首辅你,”裴昭钧扭头视线冷冰冰刺在程文耀身上,“杀人后折返许家的原因。”
程文耀深深闭上眼,连最后一丝气骨也被抽干,捂住脸流泪不止。
这时人群中话本子看多了的姑娘家均打开了思绪。
“天哪,不会是许大人临终前,将真相告知自己女儿和妻子,吩咐她们远走高飞,怎奈消息不慎走漏,被身为赘婿的程大人哦不对是霍循得知,霍循便生了觊觎之心,杀了妻子,折返京城许宅,意图将宝藏据为己有。”
“十有八九是这样了。”
“真真狼子野心,不得好死。”
“姑娘们,找郎婿还得擦亮眼睛,万不能找这等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之辈啊。”
一时吐沫子险些要淹没程文耀。
裴昭钧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这才看向坐在一角的程文耀,“是也不是?”
程文耀深吸着气,重重点头,“是如此。”
“然后,”裴昭钧视线瞥向另一侧的程相凌,“霍家的祠堂得有人延续香火,故而你爹爹到底将真相告诉了你,你呢,于是借口给朝廷寻堪舆之才,四海搜罗人物,意图打开地宫的入口。”
“许恃赶巧撞在枪口上,程相凌,现在你可以告诉我,许恃是怎么死的吧?”
程相凌跪坐在地上,拭了拭眼角被程文耀打出的血水,慢慢开腔道,
“没错,浔阳火灾一案是我主使,我的目的便是让许恃消失得无声无息,好将人毫无后顾之忧地弄来京城,我也是这么做的。”
“我径直将许恃带到隔壁废宅,也就是曾经的许府宅邸,逼他找到地宫入口,可是许恃不听劝,无论我怎么强逼利诱,他始终不肯就范,就这么僵持半年,他最终绝食而死。”
裴昭钧听到此处,颇觉奇怪,扭头问许熙宜,“你爹爹可知霍循此人此事?”
许熙宜抚着额,出神道,“我得知这一切源自我父亲身旁的老嬷嬷,也就是当年救下我祖母的恩人,她在我父亲死后,方将这一切告诉我,父亲自小娘胎里带弱,身子不大好,我祖母临死前吩咐她,不许她将真相告诉我父亲,唯恐我父亲进京报仇,她只盼着我爹爹能平平安安活下来。只是老嬷嬷在我父亲出事后也承受不住打击,撒手人寰,到底没忍住,将霍循并六口巷的事告诉了我,但我不知道宝藏的事,我猜我祖母为保我爹爹安虞,也没告诉老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