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们循声望去,只见一支训练有素的家丁突然环住岸边的长廊,各个拿起弓箭对准湖心阁的女眷,一阵诡异的死寂后,年轻的丫鬟小姐尖叫起来,所有人下意识往湖心阁跑,急忙吼吼地躲进了里间。
蒋夫人与李夫人同时抬眼,目光齐齐落到首辅夫人身上。程老太太自己也是震惊不已,跌坐在榻上,六神无主。两位夫人飞快交换了个眼色,几乎是不约而同吩咐身侧女婢,上前钳住首辅夫人,一伙人赶忙自南窗前撤离,躲来两侧的格栅墙下。
阁内一时尖叫连连,人仰马翻。
不仅是首辅夫人,便是崔夫人并程家几位太太均被控制住,押在水阁正中,独裴晶被拉着立在李夫人身侧,所有人均一头雾水,胆战心惊。
蒋夫人对着程老太太喝道,“老夫人,我们一向敬重你,你却是陷我们于不义之地?”
老太太眼底的震惊也不亚于旁人,“太太们,我是当真一无所知,程文耀只吩咐我领着大家伙看戏,别的什么都没说。”
李夫人明白了,老太太本人也不过是程文耀的饵。
看这架势,今日这寿宴不太平。
不过那些家丁也仅仅是用弓箭围住了湖心阁,并没有动手的意思。
蒋夫人与李夫人便明白过来。
这是拿女眷当人质。
拿捏女眷如同拿捏朝官,她们不过是秤上的筹码,暂时应该是安全的。
天心阁建在湖心岛上,而湖心岛仅有一条石桥通往岸边,如今出路被扼住,所有人也就只能静坐待援了。
危急时刻,便显现出高门主母的厉害来,经过李夫人和蒋夫人一番调度,程家女眷均被看住,而其余各家的女婢也井然有序守在各自主子身旁,不仅如此,这戏台也没有不准少爷们进,故而在场亦有不少公子哥陪坐,其中便有蒋安柏。
好歹是在朝堂历练过的人,敏锐察觉情形不对,很快组织大家伙控制程家女婢婆子,唯恐这里头有人作乱,将她们压在门外,当第一道防线。
随后蒋安柏本人,领着十来世家子弟,将女眷护在身后。
“大家不要慌,能逼得程文耀用女眷做人质,可见外头形势于咱们有利,一定会有人来救咱们。”
话音一落,只听见一道嗓音如梵音般自西边天罩下。
“拿女眷做人质,问过我了吗?”
蒋安柏猛眨了眨眼,心底惊喜油然而生,迫不及待探头望向窗外,只见一道身影自上方屋梁急掠而下,如翩蝶般轻盈落在石桥这一端。
“熙宜姐姐!”
裴敏等几位姑娘听出是她,个个奔来窗口,惊喜过望地大喊,“熙宜姐姐,你可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姑娘笑吟吟地朝她们招手,先把人安抚好,随后一脚踩在石栏,不知打哪抽出两个系带,先把两边裤腿绑好,最后拎起碍眼的裙摆往腰间缠上几圈,给绑牢实,抬眸扫向四周的弓箭手,目光一瞬退去温煦与憨真而变得冷冽无比,抽剑拔地而起,怒气腾腾地砍了过去。
这一砍将所有人吓了一跳。
“姐姐,你别急呀!”
“那么多人,你如何招架得住?万不能冲动,快回来!”
李夫人坐在后方瞧不见外间情形,听这动静便觉不妙,忙推着身旁的丫鬟,“快去瞧瞧怎么回事?”
“那丫头干什么了?”
丫鬟站着,倒是自缝隙里窥见一二,“少奶奶冲去了对面!”
李夫人两眼一黑。
裴昭钧多么沉稳的人,怎么看上这么个浑天浑地的祖宗。
蒋安柏这边也急如热锅蚂蚁,跟着冲出门去,立在廊庑朝她喊,“许熙宜,回来!”
“滚回阁内去,别出来现眼!”
姑娘穿得花枝招展,人也纤细妖娆,出手却是杀招,一剑砍过去,豪气干云,白光冲天,仿佛要撕裂这一片暗沉的天际,仅仅一招,便将守在墩口的三名家丁给杀落水,不等那些弓箭手围上来,她反而率先跳进包围圈。
将裴敏等人唬得倒抽凉气。
她们知道许熙宜功夫好,却不知她功夫这么好,胆儿这么肥。
独蒋茹雪给看呆了,看痴了,看傻了,
“姐姐若是个男人,我要抢来做夫君!”
“滚一边去,轮不到你,我们裴家的!”
蒋茹雪一听垂头丧气,扒拉出门非将自己哥哥拽回来,兄妹俩挤在窗口,张望对岸的许熙宜,
“哥,你真没出息,怎么没把熙宜姐姐抢过来。”
这话戳了蒋安柏痛处,若非眼下情形危急,他当真要诉一番苦水,可惜不是时候,他眉目沉冽立在窗下,担心许熙宜的安危。
“裴昭钧呢,那个混账怎么还不来救人?”
家丁们哪料到一个娇滴滴的姑娘,身手如此凶残,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为首的人赶到,一面招呼人围住她与她周旋,一面遣人往湖心阁来,试图分散许熙宜注意力,许熙宜见状,一脚踹飞跟前人,提气纵跃,落至石桥正中,剑锋横扫,将上桥的家丁给杀退。
蒋安柏等人就这般看着她杀进杀出,时左时右,心跟着悬到嗓子眼。
“熙宜,你体力有限,别跟他们硬拼,快些回来!”
许熙宜还有闲情逸致跟他唠嗑,“姑奶奶我去武当山时,一人杀退六十武修,眼前这些小喽啰算个啥呀,给我练手都嫌晦气!”
众人正膜拜着,突然听见她懊恼大叫,
“喂喂喂,为什么打我的手镯?你打什么不好,非打我的手镯?我这镯子四千两呢!”
许熙宜气急败坏,一剑削了对方半只胳膊,将人踹进水里。
裴敏那厢闻言,巴巴地喊,“姐姐,你回来吧,你把镯子退给我!”唯恐镯子碍事,连累许熙宜受伤。
“我不能的!”少女腔调委委屈屈,剑气横劈六合,“未经你哥哥准许,我不能脱哦。”
“........”
祖宗,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嘛?
第50章
前庭, 院中。
裴昭钧笑着回,只是笑意不及眼底,“看来, 首辅大人真是要造反?”
程文耀没回这话,只再问道,“昭钧还要搜吗?”
言下之意是一旦裴昭钧动手,那么后院女眷有危险。
“又如何?难道如此便能抹了程相凌的罪过?”裴昭钧淡淡回,“刑部的卷宗就能改了?”
“没错。”程文耀再笑,“所以嘛,我还得扭转乾坤。”
裴昭钧眯了眯眼, “首辅大人这是还有后招?”
程文耀往皇宫方向指了指,“昭钧身在朝中当该知道,太子与三皇子殿下不合,虽说陛下宠爱三皇子, 也不过是拿三皇子给太子磨练罢了,以三皇子之心高气傲如何能容忍,况且真等太子登基, 三皇子下场又能好到哪去?”
“所以, 程首辅为了帮着程家扭转败局,便暗中唆使三皇子造反,借着今日寿宴拿捏朝官与女眷,以来迫使重臣俯首?”
今日虽是圣上吩咐程府办寿, 却也不是所有大臣都莅临现场。譬如内阁几位阁老都没来, 没来的原因很简单,宰辅禁止私联,这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阁老们只叫女眷来点个卯便算礼尽, 其余诸如蒋荣这等大员,要么遣儿子赴宴,要么露个面便迅速离去,真正到场赴宴的四五品官吏居多。
裴昭钧想了想,又觉不对,“三殿下手中可无兵权哪。”
程文耀哈哈大笑,倾身靠近他,“昭钧哪,你真当我要造反?我纵横朝局四十八载,怎会做这等蠢事?”
“我来告诉你今日发生了何事。”程文耀一脸正色,娓娓道来,“陛下今日突发不适,东厂收到举告,有人在皇宫行巫蛊之祸,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身居储君之位长达二十五载的太子殿下,眼看三皇子势大,他坐不住了,一心盼着龙驭宾天,趁势登基。故而行此大逆不道之举。”
“昭钧一定好奇,仅凭三皇子如何能顺利捏造巫蛊大祸,那我也告诉你,因为司礼监掌印刘珍明看你不爽很久了,你老盯着徐州私盐之案,弄得刘珍明父子坐立不安,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暗中拥立三皇子为主,再有我这个内阁首辅为奥援,何愁大事不成呢?”
“当然,太子不会坐以待毙,听闻程某今日办寿,故而遣昭钧你带兵前来围剿,意在以府内百官并女眷为人质,好拿捏朝官为太子说话,昭钧哪,等三皇子事成,”他指着满院的大理寺官差,“造反的人是谁呢?哈哈哈!”
裴昭钧睨着他猖狂的笑容,服气地笑了笑,“原来在这等着我呢。”
“也难怪,非如此,解不了程家之局,程首辅不愧是高瞻远瞩,想必早在程相凌事发时,你便想到这扭转乾坤之策,是也不是?你知道他逃不脱律法的制裁,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只有帮助三皇子登基,程家方能颠倒黑白,抹去那桩案子,继续执掌中枢。
程文耀叹道,“可惜昭钧明白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