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熙宜也没拒绝，心中一口石头压着，盼着明日能出口恶气，浑浑噩噩睡了一宿。
翌日一早，各路人马齐聚文昭殿，皇帝坐在大位，聆听审理结果及各方意见。
大理寺揪着几条铁律要求执行死刑，刑部却以事出有因，只肯判徒五年劳役。都察院意见居中，认为程相凌罪不至死，可流放三千里充劳役。经过几方斡旋，皇帝最后裁定，判程相凌终身监禁，关押地点择在刑部。
到底舍不得这位重臣去干苦力活，唯恐他立即死在外头，而选择监禁。
对于这个结果，周庭表情十分微妙，悄悄拉住裴昭钧问，
“大人，分明案子还有些许疑点，陛下却急着要求结案，咱们就真的结了吗？”
“结。”裴昭钧毫不犹豫，深深凝望对面老态龙钟的程文耀，“你不结案，狐狸尾巴如何露得出来？”
周庭心念一动，明白了裴昭钧的用意。
皇帝之所以做如此裁定，也有深意。
一来程相凌颇合圣意，真因个县衙主簿就弄死他，皇帝心存不忍。二则，将人放在牢狱，也算是捏住了程文耀的软肋，往后程家荣宠，几乎全看皇帝心情。
利用这个案子，既打击了权臣，又平衡了朝局，在皇帝这，裴昭钧算是立了一功。
蒋安柏当场拟定文书，交予三法司几位官员签字，复又送去内阁盖戳，最后催司礼监下印，待一切落定，已是傍晚。
判决文书出来后，他第一时间来官署区寻许熙宜，并将文书递给她。
“终身监禁，虽不是死刑，与死刑也大差不差。程相凌也快四十九，这样的身子骨在牢狱待不了多久，迟早是一个死，也算是为你爹爹报仇了。”
前不久程相凌在牢狱生了一场大病，今日看起来便瘦骨嶙峋的，照这么看，别说终身便是三五年都够呛，他关押爹爹半年之久，自个最终吃牢狱之灾而死，也算得了报应。
许熙宜沉默许久，也只得释然。
“以我的脾气，我悄悄宰了他，再逃之夭夭方解气。”
蒋安柏失笑，“别闹，别为了个废人，将自己前程搭进去。”
“对了，程首辅方才提议要见你一面，好似想补偿你，我替你拒绝了。”
“拒的好。”
若非担心那个老头子不经打，一个不慎便将他打死了，许熙宜真想痛揍他一顿。
案子尘埃落定。
蒋安柏也松了一口气，定定凝望许熙宜，“熙宜，咱们...寻个地儿吃饭？”
许熙宜方想起那桩事来，暗自苦笑，沉默片刻，也定声颔首，“好，今日我请你。”
蒋安柏心底交织着欢喜和忐忑，头回露出害臊，“那，那你等等我，我先回马车换身衣裳。”
他指着自己的官服，讪讪解释，“我穿这个不方便。”
许熙宜笑了笑，不知说他什么好，淡淡点头。
蒋安柏唯恐找不到许熙宜，指着三司堂的门口，“你就在这等我，我好了来接你。”
“诶...”许熙宜尴尬地应着，手握文书，目送他走远，心情忽如褪去燥热的秋风，泛起一丝丝凉意，甚至悲楚。
今夜就要离开，也必须离开了。
要不要见他一面，与他告个别呢。
查案时缠着人家早出晚归，眼下案子一结，一个招呼不打便走，过于不近人情。
许熙宜清楚地知道，她就是想见他一面，最后看他一眼。
仅此而已。
霍然回过眸。
一道绯红的身影孑然立在廊外的台阶处。
晚风徐徐掀动他的衣摆，那张脸被明艳的绯袍映着，俊美不似凡人，也不知是这秋寒过于浓重，抑或是她双眸略生迷离，他仿佛立在时光的尽头，让人触摸不及。
“长公子！”
裴昭钧正忙着处理案子收尾工作，见着许熙宜，飞快将手中文书交给周庭，快步穿过中庭，来到许熙宜跟前。
许熙宜看了他一眼，郑重与他一揖，“全赖长公子殚精竭虑，为我父沉冤昭雪。”
“职责所在，无需相谢。”
裴昭钧警惕地扫了她一眼，“去哪？”
为防许熙宜私下离开，裴昭钧最近安排暗卫盯紧了许熙宜，今日没听说她带包袱出门，应该没有离开的意思。
许熙宜也没告诉他，她的行李早悄声送去了客栈。
不过是她父亲一点旧物，那些个元宝与银票，并他所赠的三幅墨宝，一个小包袱足够。
其余一切全留在夕月轩。
唯恐裴敏挽留，唯恐三夫人因婚事纠葛不清，许熙宜并未与任何人作别，也不曾告诉琴儿何时离开。
待她走了，裴府上下自然晓得。
他也会晓得。
大恩不言谢。
就此作别。
许熙宜没答他的话，反而想起一事，“其实我进京，倒还有一桩心愿未了。”
裴昭钧微微眯眼，“何事？”
“我想寻个人，寻个宅子。”
“何人，何宅？”
“那个人叫霍循，住在六口巷，这个地儿长公子听说过吗？”
裴昭钧思忖片刻，摇头道，“据我所知，京城各坊没有这个地名。”
裴昭钧常年查案，对京城大街小巷了如指掌，“不过，自前朝末年以来，不少地名多有变更。较之前朝地志，口口相传出了讹误，有所出入也不稀奇。你放心，我会帮你查证。对了，这个人是谁，是你什么人？”
许熙宜眉峰极轻地掀了掀，“一个...仇人。”
裴昭钧神情凝重，“怎么没听你提过？”
“不是很重要的人。”许熙宜笑了笑，“找到便告诉我，没找到也就算了。”
裴昭钧听了这话，心里放松了些，“给我几日工夫，定给你答复。”
她在夕月轩留了一只飞鸽，飞鸽传书即可。
“对了，你爹爹的灵柩，放行文书得后日才下来。”
无关紧要，她想带走爹爹的灵柩，谁也拦不住她。
“还有熙宜，你爹爹的案子江南省按察使司存在错判，依律朝廷需给与补偿。我已替你申请，待银子下来，我拿给你。”
许熙宜目光落在他前襟，舌尖微微抵着齿关，任凭他清冽的腔调在她耳畔萦绕，她聆听着，享受着，迟迟方应下一声，“好。”
该走了。
鼓起勇气，最后看他一眼，冲他露出一个极为明媚的笑容，
“长公子，我先去吃饭啦。”
你要保重。
有幸遇见你，在这样一段美妙的秋光里。
在最美好的年华。
暮年回想起，曾与那么个惊艳了时光的人相遇，也不虚此行。
许熙宜脚步往后，朝他挥手，看着他清俊的身影徐徐在暮色里撤退。
痛快地转身，向着前方，不再回眸。
第42章
裴昭钧目送她纤细的身影转去千步廊的御道, 再也瞧不着时，心下蓦地一空，紧接着一股没由来的忐忑和不安充斥整个心房。
他立即招来刘楯, 抬手往前一指，“去，让齐鑫跟着她，有任何动静即刻报于我知。”
“欸欸欸！”刘楯连连应着，拔腿往前跟去。
裴昭钧又在台阶处立了片刻，这才转身回值房。
这两日因为程相凌的案子，耽搁了不少政务, 眼下不少官员候在此处亟待他签押。
衙内有些文书分明可以让郑少卿签，只是这位少卿别的都好，就是不爱担责任，非唆使人来这寻他, 二来尚有别的部衙需要他签字方可送去内阁或户部领钱，为的是部门之间相互钳制相互制衡。
除此之外，裴昭钧的姐夫程烁也在此处候着, 与刑部官员一道, 意在催他签下交接文书，好将程相凌自锦衣卫地牢移去刑部，刑部尚书刑柯是程文耀的人，自是要照顾程相凌, 皇帝对此心知肚明, 仍是将人送去刑部，可见也有关照之心。
一大群人堵在西厢房的门口，挨个挨个排队。
对于这等场面裴昭钧司空见惯，过去在底下省县查案是如此, 进了部衙更是如此。
他从不耽搁，哪怕是休沐之日，也极尽可能让衙务运转更为迅捷，是官署区出了名的工作狂。
裴昭钧也乐此不疲。
然今日看着嗡嗡的一群人、堆积如山的文书，有片刻的失神。
即便如此，仍是秉着一贯以来的严苛作风，压下杂念，翻开第一份文书，一目十行扫过，打算签字，手握住簿册，眼神再度晃了晃。
目光倏忽落在桌案左边一角，一个小小的把件靠在一叠文书处，静谧不动，自前日拿到这个小玩意儿他便爱不释手，时时刻刻握在掌心摩挲，方才回到这间值房，下意识将之搁在目光所及之处，好似多瞧一眼，心里便能踏实几分。
眼下小把件竟是以异乎寻常的存在感占据他所有感官。
那一页扁舟忽然自雕件中飘出，那个人影仿佛幻化成许熙宜的模样，只见她乘舟翩然而去，越过山川河流，潇潇洒洒地回到浔阳，呼朋唤友，去到未知的四海，与他就此擦肩而过，再也寻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