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通话既夸了许熙宜,又暗示蒋夫人得多看顾这个小儿媳。
“若她出身再好些,这样的姑娘,满京城没有不抢的。”
三夫人这番话可谓是推心置腹。
蒋夫人原先还有几分不甘,眼下见三夫人如此,那点子郁结也就散了。
“我就说嘛,必是个不一样的,不然我家那小子也不会看上,眼巴巴的不知求了多少回。既如此,还请夫人费心帮忙说项,后面该如何过礼,我们蒋家全按规矩来,不委屈了姑娘,往后也拿夫人当娘家人敬重。”
三夫人收回泪意,握住蒋夫人手腕,“蒋家如此诚心,我必全力促成。就这两日,我问过她,给你们回信。”
“甚好。”
午宴摆在花厅,李夫人亲自主持,裴敏四处寻许熙宜没见着,后自琴儿口中得知,许熙宜给裴昭钧准备贺礼,缺了个什么物件,出门寻去了。
午膳没吃着,晚膳可不能缺席。
“你守在这,等熙宜姐姐回来告诉她,晚宴摆在沐心堂前面的画廊,就咱们自家兄弟姐妹,无拘无束,叫她快些过来。”
“诶,奴婢记住了。”
裴敏嘱咐完毕回到自己院中,便见蒋茹雪在穿堂处等她。
“你怎么来了?不是跟你母亲回去了么?”
蒋茹雪先是嗔了她一眼,又喜滋滋上前揽住她,“我跟你说,我母亲今日已与你母亲通过气,回头三夫人找熙宜姐姐,你可得帮忙说话。”
裴敏面色涨红,两眼望天,“这个忙我帮不了。”
蒋茹雪一惊,瞪她道,“祖宗,好不容易搞定两府长辈,你这又是怎么了?”
“咳咳...”裴敏轻咳,揉了揉鼻尖,心虚道,“我又倒戈了。”
“.....”
一阵沉默过后,蒋茹雪怒火中烧。
“你找死!”
蒋茹雪气得追着裴敏满院子跑,“你个混账,你别跑,你玩我呢!”
“你停下来,听我好好说。”裴敏躲在院中一颗樟树下,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思来想去,仍是舍不得熙宜姐姐去旁家做媳妇,还是留在自家的好,这样一来,我成日便可与姐姐一处玩耍了。”
“我家还有四哥哥五哥哥,你也一道嫁过来,如此,一辈子离不开,岂不更好!”蒋茹雪咬牙切齿,抬手便要去捉她。
裴敏也是个溜的,很快滑去另一颗月桂后,
“我倒戈就倒戈嘛,你管我呢,我姓裴,没有向着外人的道理!”
蒋茹雪扶着腰立在石径处,不客气道,“就你哥哥那样,熙宜姐姐还看不上他呢。”
这回裴敏腰杆挺直了,捏着帕子站在穿堂,气定神闲道,“总归各凭本事呗,熙宜姐姐嫁谁,我就站谁!”
一听这话,蒋茹雪气消了些,总归她对自家哥哥有信心,“咱们走着瞧!”
她雄赳赳气昂昂离开了。
裴敏对着她背影哼了一声。
心里却愁。
盼着大哥哥将蒋安柏比下去。
裴昭钧下午申时回到裴府,先给各房长辈磕头,收了赏赐,方回到沐心堂沐浴更衣。
出来时,沐心堂一众管事小厮均候在廊下。
裴昭钧一袭雪青直裰立在台阶,一一过问晚宴筹备进程,得知一切妥当,放了心。
最后摆手,让人散去,自个则踱回书房,来到那张紫檀大案后坐下,信手抽开底下一层抽屉,拿出一个锦盒。
这是一只八宝镶嵌紫檀锦盒,不算很起眼,然打开,一抹耀眼的艳阳绿扑入眼帘。
换做裴府任何一位女眷在场,一定认出这是一对极品翡翠镯子,是裴昭钧花重金且费了不少工夫给弄到手的。
以裴昭钧的身份地位,想买一对好的翡翠镯子并不算难,然为何说是费了不少工夫呢,只因这对镯子十分特别。
一只为通体艳阳绿的满翠绿镯,色泽饱满,仿佛将天地灵华均聚在这一圈盈盈的翠色中。
另一支则是没有一丝杂质的玻璃种玉镯,通透如一汪被月色浸过的泉水,好似稍稍一碰,便能荡开一圈涟漪。
为了能更像琉璃镯,这对翡翠玉镯,不仅得毫无杂色,还得无一丝绵杂,如此方能糊弄过那丫头。
天然的东西如何能比得过工艺精湛的琉璃镯,这不苦了某翡翠商家,翻遍两京同行库房,方得了这么一对宝贝。
裴昭钧看了很满意,以那丫头的“眼力”,必定以为是一对琉璃镯,如此也戴的安心。
为何又给她置办镯子,也有缘故。
起先见她戴着那个碧玺镯子,裴昭钧极为顺意,只是见多了,裴昭钧就看不过眼了,于是又给她置办一对,让她换着戴。
三只镯子,无论哪一只戴出去,均镇得住场子,还有谁敢说他的姑娘不贵气?
无缘无故送过去,她必不收。
今日生辰,循例得给兄弟姐妹回礼,将这对镯子以回礼送给她,名正言顺。
这也是裴昭钧寻她讨要贺礼的原因。
傻丫头随便给他买个物件,便换来一对价值连城的翡翠玉镯。
怎能不说是那金元宝招财呢?
裴昭钧抚着玉镯,脑海闪过她捧着元宝的憨相,兀自笑了。
忙一会儿公务,酉时三刻,晚宴正式开始。
为了叫晚辈们自在,几位长辈均不露面,裴昭钧又挨个挨个去行礼,这才回到沐心堂前面的画廊。
这条画廊长十丈,宽一丈余,老太爷在世,在此悬挂墨画以为观赏。
裴昭钧接手后,将老太爷墨宝取下珍藏,又亲自各临摹一幅挂在此处,以缅怀祖父。
为免墨画风吹雨淋,此处常年用琉璃窗封住,只两侧通风。
四桌席面摆在画廊往里凸出的一个敞阁,年少时裴昭钧长于此处宴客,入仕后,人情接待反而少了,今日,除了家里兄妹,几位表姑娘,还有族中几位子弟也来凑热闹。
裴昭钧不分亲疏,一律序齿落座。
少爷两桌在左,姑娘两桌在右,当中留有一条过道。两侧的竹帘均放下来挡风,又抬来屏风,搁几个炭盆,敞阁化为暖阁,热热闹闹。
更叫人惊喜的是,角落的炭火上烤着一只鹿,府上大厨正在此料理,又烫上热乎乎的酒来,山珍海味,美酒香茗,光闻上一闻,天上人间不过如此。
裴昭钧回来时,席间几乎坐满,他扫了一眼,独独缺了许熙宜。
“她人呢?”裴昭钧在自己席位落座,径直问对桌的裴敏。
裴敏恼道,“下午便出去了,不知回来不曾,我方才又遣人去请,该马上就来了。”
裴昭钧也没多想,“好。”
他一落座,酒盏纷至沓来,个个都来敬他。
偏陈楠又恐他空腹饮酒伤身,硬生生迫着他添了几口鹿肉下肚,这一来一去,半刻钟过去,待裴昭钧吃过一轮,扭头见许熙宜席位仍空着,眉头皱起来,
“怎么还没来?”
这时,兄弟姐妹们已吃开,没几人注意这边。
沈慧灵默默动了动筷子,瞥了一眼裴昭钧冷沉的脸色,垂下眸不说话。
裴敏也急上了,“我去瞧瞧。”
这时裴延起身,“妹妹坐下吃饭吧,你方才吃出一脑门汗,这会儿出去,恐着风寒,我去!”
裴昭钧岂会让他去请许熙宜,一个眼神过去,便将裴延吓着坐下,目光扫向候着的刘楯,“让你媳妇去瞅瞅。”
“是。”刘楯绕出画廊,吩咐人去给他媳妇递话。
裴昭钧继续用膳,只是脸色已不复方才那般镇静。
眼神时不时瞥向画廊那边,迟迟不见人影。
心底那撮喜悦慢慢淡了,转而化为焦虑甚至不安。
许熙宜不常露面,其余人对她毫无印象,她来与不来,都碍不着什么。
兄弟姐妹们依次送上贺礼,裴昭钧端然而坐,含笑应承,只是笑意却始终极淡,如窗外的秋叶盘旋落不着地。
贺礼一份份收下,装满回礼的箱盒也渐渐发空,独剩一个锦盒搁在他袖兜,沉甸甸的,压得他心口难受。
十月初的夜,秋意已浓,寒风无声掠过庭院上下,掀起片片枯叶,空旷的墙角那颗老槐树的枝叶已落尽,只剩遒劲的树干,三两只雀鸟驻足,鸣叫数声又往半空掠去。
一轮缺月冷冷清清挂在半空。
裴昭钧独立廊庑,将所有人送走,目色空空凝望前方斜廊,始终不曾等来那么个人。
第39章
刘楯实则早就回来了, 一直候在斜廊一角,不敢进来打搅。
心里想的是,好歹, 好歹叫公子将那顿晚膳吃完。
待最后一个宾客离去,刘楯拖不得了,只得悄声自廊角绕出,迈下斜廊,来到裴昭钧跟前。
裴昭钧似乎有所感应,视线自面前的虚空慢慢聚焦至刘楯的手。
刘楯双手奉上一个小匣子,
“公子, 许姑娘吩咐,让小的将这个匣子交还给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