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钧素来敏锐,看出姑娘眼眸眨巴眨,会说话似的,心头也跟着发痒,忍不住往前一步,目光倏忽落在她怀里的包袱,脸色顿住。
裴延同样看到那个包裹,疾步跨过来,“熙宜你去哪,怎么揣个包袱?”
许熙宜看了怀里一眼,笑道,“我中秋陪我师兄过,待会打完马球就过去。”
裴延急了,“明日中秋大宴,你岂能缺席?这样,我亲自去你师兄府邸,将他接过来,如何?”
许熙宜唯恐裴延找过去,被师兄揍一顿,摇头道,“不必了,我们师兄妹清净惯了,人多的地儿,他不适应,三公子好意心领。”
拒绝到这个份上,裴延当真是无计可施,心里把胡管家骂个底朝天。
蒋安柏见状催道,“走了,齐二,帮姑娘们将马具拿好,咱们出发。”
“好!”齐二公子大大方方自裴敏丫鬟手里接过打马球的用具,咧嘴冲姑娘露出个明亮的笑容,“咱们走吧。”
许熙宜随同出发,只是离开前,最后看了一眼台阶深处的裴昭钧。
她只觉长公子今日眼神格外深,仿佛带了钩子,勾得她心头一跳。
她朝他挥手离开。
裴昭钧立在檐下,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看着许熙宜裙角飞扬,与蒋安柏渐行渐远,慢慢消失在廊角尽头。
任凭一种闷闷的胀胀的情绪在心底发酵。
第24章
许熙宜这日下午陪着打了两场马球, 夜里却辞了蒋安柏的席面,赶去陈洵的府邸,陈洵做了她爱吃的刀削酸鱼片面, 次日师兄妹二人又简单过了中秋。
虽说席面不如裴府奢华热闹,两人却吃的格外温馨。
“还是师兄这口酸鱼片面,有家乡的味道。”
“想浔阳了?”
“嗯。”
更多的是想爹爹了。
也不知他如今身在何方,糟了何等罪孽。
许熙宜忍着鼻头的酸楚,将一碗面吃完。
用过午膳,二人一道坐在廊下的锦杌晒太阳,陈洵将新买来的甜橘剥给她吃, 看出她情绪略为低落,问道,
“担心许伯伯?”
许熙宜托腮盯着明湛的长空出神,“是, 爹爹便是三年前的今日....出的事。”
陈洵听着也揪心,“案子还无消息么?”
许熙宜偏头看他,“长公子这阵子出去了, 我还没问他。”
说完, 她毫不犹豫起身,“师兄,我回裴府了。”
陈洵知道她这是要去找裴昭钧,送她到门口, “有消息告诉我, 需要我做什么记得留信。”
“师兄放心!”
*
今日中秋,宫中有赐宴,三品以上大臣入文昭殿与宴,裴昭钧入宫面圣后, 又回到大理寺处理紧急文书,大抵于傍晚酉时初刻赶回府。
刚踏下斜廊,一阵长风骤然袭来,满地枯叶忽地被卷起,宛如奔赴一场盛大的宴席,哗啦啦地全往留心亭裹去。风声惊动了亭内那道褐紫身影,只见她逆风一转,如旋螺般自中心破出,眨眼间,人便来到了院中。
“长公子!”
裴昭钧见到许熙宜,愣了一下,抬手解了披风交给陈楠,不动声色问道,
“你回来了。”
“嗯,数日不见,想来寻公子问问我爹爹的情形。”许熙宜三步当两步来到他跟前立定。
那头乌丝悉数被裹上去,露出一张清透皎洁的脸蛋,笑起来明眸皓齿,顾盼生辉。
裴昭钧当然知道她是为这事而来,毕竟她从不为别的事寻他。
“跟我来。”裴昭钧朝书房迈去,许熙宜跟随他转过身,看了一眼沐心堂的牌匾,微吃一惊。
闹了他这般久,他可从未让她进过正院。
无妨,她穿着男装呢。
许熙宜拍着胸脯,放心大胆跟进去。
裴昭钧带着她来到第一进的厅堂,指了指圈椅,“你先坐会儿。”又吩咐陈楠摆膳,随后去后院更衣。
许熙宜第一回 来他的书房,不免有些好奇,顾不上坐,立在台阶处四处打量。
这院子建得十分阔朗,青砖黛瓦,明廊绿庑。前院中空,不设任何花坛,便是厅内摆设也十分简单,很符合裴昭钧干脆简明的性情。回廊往后,似乎还有两进院子,层层叠叠,愈发显得沐心堂幽深曲折,一眼望去,竟不能窥其全貌。
不多时,陈楠带着人于正中的八仙桌摆下膳食,许熙宜为香气所引,迫不及待净手来到圈椅后落座。
“不对,今日便是十五,长公子不去参加家宴吗?”许熙宜突然想起这茬,问侍奉的陈楠。
陈楠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听见。
许熙宜还待再问,便见裴昭钧换了一身月色直裰自廊庑尽头迈来。
许熙宜迎着他入座,当着他的面,可不敢多问,只道,“长公子,有案子的消息了吗?”
“有,我已收到浔阳的飞鸽传书,他们已携档案回京,大概两日后抵达。”
许熙宜闻言大大松了一口气,也就是说,再过两日,她便知道那个将她爹爹带走的人是谁。
总算有眉目了,许熙宜情绪难免激动。
“有酒吗,我要敬长公子一杯。”她忍住眼角的热浪,抬眸问陈楠。
陈楠这回倒是听见了,立即转身去到茶水间,将上回裴昭钧允诺的烧刀子给取了来,又亲自为二人斟了酒,退去一旁。
许熙宜提杯与裴昭钧贺,“长公子,今夜中秋,熙宜能与公子共饮,甚是愉快,我敬你。”
裴昭钧没说话,只轻轻扶盏与她碰了碰,略略蘸了两口便搁下,“吃饭吧。”
今日乃中秋月圆之夜,宴席比上回更为丰盛,冷菜便上了来自南京的一道盐水鸭,许州特产桂花糯米藕,大菜诸如清蒸鲈鱼、拨霞供、莲房鱼包、六色瓜齑等不胜枚举,待二人吃到一半,又撤下一道鲈鱼,上了应景的清蒸大闸蟹。
这回的闸蟹有大有小,蟹膏有清淡有凝实,口味各有千秋,许熙宜一盏酒一口蟹,吃的甚是痛快,酒一下肚,姑娘说话便没了顾虑。
“长公子,你今日怎么不去家宴?”
裴昭钧正埋头喝汤,闻言忽然抬起眉梢,“你不是要清净么?”
许熙宜一时愣住,
她何时说过这话?
转念想起,昨日她便是以此为借口拒绝裴延。
没成想,裴昭钧还当了真。
只是,她喜欢清净,他便陪她在此用膳?
长公子何时变得这般体贴?
眼看许熙宜一双眸子亮度逼人,好似充满了盎然兴味,裴昭钧唇角扯了扯,露出个若无若有的笑,
“我也需要清净。”
“.......”
就说嘛。
许熙宜嘴一撇,轻哼一声,埋头吃酒。
裴昭钧先吃完,净手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许熙宜是个做任何事均极富精力的人,沏茶她动作飞快,跑腿她脚步轻盈,连吃饭也热情饱满,好似她吃的并非寻常食物,而是世间仅此一席的山珍海味,丝毫不矫揉造作。
跟这样豁达的姑娘过日子,该是轻松而赏心悦目。
不对,怎么想起这些。
裴昭钧将这个念头拂去。
顺手把一碗姜汤推到她跟前,
“吃完蟹,记得喝口姜汤驱寒。”
膳后,饮过漱口茶。
裴昭钧来到院中消食,彼时暮云散尽,天空呈现一片浩瀚的深青,月轮渐渐泛出亮眼的光芒,光晕渐而覆盖整个夜空。
许熙宜还未走。
裴昭钧也没催她。
月盘绕过树梢,清辉如泻。
两人并排立在台阶下。
想起昨日因为琴儿闹得李夫人没脸,许熙宜低声问他,“我昨日是不是做错了?”
裴昭钧扭头瞧她,“你觉得自己错了?”
许熙宜摇头。
裴昭钧轻哼,“这不就对了?我母亲御下不严,该承担这个后果。”
许熙宜认可地点了点头。
过去她痛恨他的古板,如今却欣赏这份清正。
若天底下的官都如他这般便好了。
回想昨日胡管家那番话,许熙宜要说没一丝撼动也不尽然。
“若是我留在府上,给长公子造成麻烦,我可以离开。”
裴昭钧眸色一顿,眼神暗沉地看着她,“你在府上,消息互通更为便捷,你不要以为我有工夫遣人去陈府知会你。”
这便是许熙宜留在裴府的目的,不然她何必赖在这。
“可是三公子那边...”
“不是还有我吗?”
裴昭钧似乎不愿为此事浪费太多口舌,
“从现在开始,是我需要你留在裴府,而非三夫人,你不必在意三房的感受。”
许熙宜闻言心弦一动,静静看着他,只见他长身玉立,五官分明,一张脸被月色映得无瑕,好似不沾半点尘烟。
这话无疑让她更有底气留在裴府。案子事大,其余不屑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