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姑娘有心愿未了_一颗绿毛球【完结】(85)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也,唉,唉。”

  他一甩衣袖,叹着气大步离去。

  小燕雀阿珠徘徊在回去的路上,东一圈,西一圈的,没有回待诏们的院儿,去了秘书省。

  她已成了秘书省稀客,老孔令史一见她,就掏出了叆叇镜看,“小姜待诏,都长这么高啦。”

  “老令史除夕吉祥,新岁安康,谢大人呢?我想找他。”

  “你都会说,今儿除夕了,谢大人不留值,夜里还有陛下设的大宴呢。”

  老孔令史乐了,抬抬下巴,示意她看道山棠书阁内,已添了新的人在正襟危坐。

  三年多,她长大了好些。

  谢临也不是那个每逢宫宴都要去作记录,不得吃不得喝,在秘书省论资排辈最小的官员了。

  但小燕雀还是不想归巢。

  阿珠磨磨蹭蹭去到凌虚阁,又不知给公主留什么。

  夜晚大宴百官,公主定然要提前打扮准备,等看到她留信的时候,都来不及见面。

  她翻出压在废木料里的纸笔,把变戏法的关窍写出,随身带着练习的零碎小道具留下。

  这些,很够公主琢磨嬉耍一阵了。

  待诏院儿里,还留着的人,都知道她与何待诏就出宫了。

  阿珠又收到许多道喜,芳葵最舍不得,眼眶都红了,“我给你缝的毡帽儿还没做好,我得抓紧了。”她顾不上忌讳,把毡帽直接往阿珠脑袋上套,比了比大小,“刚好,等我锁边收针,来得及。”

  她捧着毡帽要走,阿珠从后头一把抱住她。

  芳葵吃惊,打开她的手,“半大小子了,不知道轻重。”

  打完了,却转过身,摸了摸她的脑袋。

  阿珠在她那里赖了一会儿才回自己屋里。

  除却随身衣物,私人物件少得可怜。阿珠在枕头底下塞了些银钱,留给芳葵,自己拢着被子,对鼓鼓囊囊的包袱皮子发呆。没补完觉的困意涌来,预想中恋恋不舍的一日,竟然被她睡过去了大半日。

  醒来天都黑了,院子里飘来羊肉锅子的香味。

  今夜轮到她和何待诏大宴同僚。

  阿珠吃得十分饱,借口要消食遛弯,去了宫城南门。这里是连接皇城与民宅街区之间,最宽敞的门。每逢宫中大宴,各家马车就停在外门与二门之间的气派宫道上。

  她一辆马车一辆马车地望过去。

  华美富丽的暖毡顶盖,千姿百态的檐饰铜铃,统一抱着手臂,缩在驾车室打盹儿的车夫小厮。

  不知道哪一家才是谢家的。

  冷风吹乱了她额头的小碎发。

  阿珠把芳葵赶制的小毡帽戴上,在宫墙角落跺了跺角。

  这里听不见宫宴大殿的觥筹交错、丝竹管弦,猜不到宴会到底要进行到何时。

  她站得腿麻,换着左右腿蹦蹦跳,跳着跳着,听见了欢声笑语,抬头见一片珠光宝气。

  满身珠翠绮罗的贵女们提着灯笼,拂过衣香鬓影。女眷们是先离场的,那很快,就该是群臣了。人渐渐多起来,能容纳好几架马车并行的宫道,热闹得像商铺林立、游人如织的御街。

  阿珠踮起脚尖看。

  谢临在那里,她在第一眼就发现了。

  为除夕点亮的长长宫道上,除了官眷们手里提着的灯笼,墙头每隔两臂的距离,皆高高悬着一盏红栀子纱灯。谢临眉目沉静,身姿挺拔,一边与身旁人说些什么,一边往外走。

  那些光影在他侧脸上不停轮换,给他发冠与披风都镀上温柔轻巧的流光。

  阿珠被重重人潮堵在后头,有些着急地又跳了跳。

  “谢临。”

  她用自己的声音,轻轻喊了一声,转瞬便被淹没在四周形形色色的欢声笑语里。

  谢临往她这边隐约瞥了一眼,

  她再踮起脚尖,他却已淡然将目光收了回去。

  他没瞧见她,阿珠轻轻呼出一口气,却觉得整个宫道的流光溢彩,都好像聚在他一人身上。

  我明日,就要出宫啦。

  多谢你为我谋划这些。

  去了王府,在我请辞离去之前,你会来看我吗?

  阿珠原本蹦跶出来的一身热汗,被风一吹,冷了下去,头脑也跟着清明了不少。

  宫道上人来人往,视线众多。

  她明日就出宫了,正是关键时候,不能功亏一篑。

  她克制往后退了两步,逆着人潮出来的方向,走回她要待最后一夜的宫城。

  因为有意想记清楚这里的一草一木,记下它白日的宁静肃穆,记下它夜晚的纸醉金迷。

  阿珠的步子走得很慢。

  宫灯拉长了她的影子。

  渐渐地,周遭喧闹褪去,归于空旷。她站在宫道尽头最后一盏红栀子纱灯下看,自己如竹竿似的斜长影子后,竟无声无息地嵌着一道更斜长的影子。

  她倏尔转身,谢临就立在她身后。

  离得近了,才看清楚。

  青年郎君向来白玉似的面庞,染了微红,披风裹不住若有似无的馥郁酒气,眸光带了些往常没有的幽沉。年终宫宴,不喜应酬如谢临,也没能免俗地被劝了好几杯。

  他的声线也像是被酒液淬过,透着一股叫人发紧的低哑。

  “何事?”

  阿珠先前酝酿的问话,对着忽然有了陌生气息的青年,有些说不出口了。

  宫墙一侧,一棵还未掉光叶子的老树,在冷风中沙沙作响,枝叶乱摆,填平了这段沉默。

  几片枯叶掉下来,打着旋儿飘在她与谢临之间,其中一片沾在他肩头。

  阿珠往前探了一步,想伸手去摘。

  手还未从斗篷里探出来,对面的人就往后退开了一大步。

  “明日,便要出宫了。”

  他道,“先在殿下府邸好生待着,他才问陛下要人不久,突然就放出去,容易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

  “我知道。”

  阿珠盯着那片好像会发光的枯叶,有些赌气地皱眉,半晌,抬起了眼眸问他:“谢临,我是个姑娘了,我就不能像以往那样,和你玩了吗?”她向来藏不住心事,更不喜欢拐弯抹角,“我还是想跟你玩。”

  谢临眼睑垂下,看不出是喜是忧。

  那一步隔了男女大防,隔了将及冠成人男子与豆蔻少女之间的距离,却未有半分撼动。

  “我若回答可以,那是趁人之危。”

  “我会去殿下府邸看你。”

  “假如,你出了宫,长了年岁,见识了天地开阔,人间悲欢,还是这么想的话。”

  他惯常舞文弄墨的修长手指从披风里探出,自己摘掉了那片快被她盯穿的枯叶,捻着叶柄在指间缓缓转了转。随后,叫它代替了自己的手掌,几乎没有分量地压在了她的新毡帽上。

  “明日离宫,一切顺遂,姜姑娘。”

  他第一次这么喊她。

  墨色眼眸中一点幽邃柔光,没有把她当作小孩儿,没有把她当作小待诏。

  他叫她姜姑娘。

  那双眼眸全然专注地,映着她的影子。

  鹅黄色的,柔和合身的裙裳。

  怎么会是鹅黄色的裙裳?

  阿珠眨了眨眼,醒了过来,眼前的青年剑眉星目,面貌与体格都已长出了比她旧梦里更成熟的线条,除却唇色略微苍白,气度已然不同。

  是了,入梦太久,她都忘了。

  她与谢临还在船舱里,客船被滞留在了严州港,整个天地都在水波中轻轻摇晃。

  谢临略带薄茧的拇指在她的眼角轻轻揉了一下。

  “梦里还哭了,梦到哪里了?”

  “……出宫前一夜。”

  阿珠低头看了看自己,不是瘦巴巴的身板,她是在出宫了,及笄成人之后才变成游魂的。

  她不发一语,张开双臂,把数年前未能抱到的人,抱在了怀里。

  谢临身形有些发僵地愣了一会儿,随即便如彻底卸下了所有忌讳,手掌抚摸上她的后脑勺,将她回抱得更紧,几乎要烙在怀里,“怎么?想到从前难受?”

  阿珠摇头。

  “谢啊呜,我后来长大了,有机会把这句话,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吗?”

  “什么话?”

  “离宫前我说的话。”

  她已见识人间数重爱恨贪嗔痴,经历了自己就快想起的生死茫茫。站在几度春秋之后,她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了谢临当时对她的回避是为何。

  她年少入宫,在重重宫城之中,守着秘密,可能会掉脑袋的大秘密。

  她很天然地会寄情于谢临,把他当作唯一的依赖。

  谢临不想趁人之危。

  “我还是想跟你玩,这是我认认真真想过的。”

  往常,她总觉得自己是要走的,太过留情的话不想说。

  浮沉一梦,往事明晰,方觉得更叫她难受的是来不及说。

  她睁着琥珀色的剔透眼眸,自他怀里抬头确认,“我后来,对你说过吗?”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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