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姑娘有心愿未了_一颗绿毛球【完结】(80)

  谢临替她想过的,“我可以为你寻来药物,伪造声音嘶哑的假象,你等风寒过后,装个哑巴。”

  但阿珠想了一会儿就拒绝了,“哑巴不能同人说话,遇着冤屈不能辩解,遇着坏蛋不能回骂,日常起居都只能靠手指头比画,我不喜欢当哑巴。我可以把假嗓子练成真的,日后出宫行走也方便得多。”

  业精于勤,荒于嬉。

  阿珠这一年用在遮掩身份上的功夫,比琢磨棋局多得多了,熟练掌握之后,她练习的频次能够降下来了。那条绣得精巧的小帕子,说不上为什么,却一直没有丢掉。

  这日傍晚,她打算去最后一次,明日后日估摸着要来癸水,得好好捂着肚子歇上几日。

  偷偷摸摸地制备相关用品也是个麻烦事。

  阿珠刚走出翰林院,天空中响过一道惊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落下,砸得四周草叶轻响。

  太湖假山群没什么遮挡,路途还远。她撑开了伞,脚步一拐,又去了这个时分理应更加冷清的凌虚阁,毕竟明日,就是中元节了。

  凌虚阁正殿的深深处,隐约有灯火,影影绰绰地,勾勒一道人影。

  阿珠毫不意外地,又看见了那个蒙面小宫女,提灯弓腰,四处探照,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你是在找这个吗?”

  她停在五步开外,从袖袋里抽出了那小帕子,朝前举着去。

  小宫女瞠目,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般死死握紧了灯笼提手,看样子又要惊慌失措地跑掉。

  “你别别别动,我不过去,真的。”

  阿珠左右四顾,拾起一块小石头,在自己的待诏外袍一角擦了擦,擦去灰尘后,裹在了小帕子里,借着石子的重量,把帕子丢在了小宫女的裙角边。

  那上头的蕙兰绣得很用心,正面反面是一样的。

  从前给她做披风的尚衣局宫女姐姐说过,这种绣法,工夫、眼神、时辰,少一样都不行。她想小宫女很难在中元节之前,再赶出一条这么像样好看的帕子了。不说耗费的灯油丝线,光是时间都不够。

  阿珠确认她看到了小帕子,十分干脆,转身就走了。

  凌烟阁外,风雨雷电交加,把她的脚步声完全掩盖了去,也掩盖了她身后追上来的人,是以那只微凉的手,隔了衣袖拽住她手腕时,她跟着吃惊地一抖。

  两双皆生得圆溜的琥珀色眼眸,隔了一只不算明亮的小灯笼,悄然对视。

  小宫女眨了眨眼睛:“我是吓着你了?”

  阿珠点头:“吓飞了。”

  “那算上前面两回,你也吓过我,我与你扯平了。”

  小宫女依旧扣着她的手腕,比这个年纪的郎君更细的手腕,十分笃定道:“你明明是个姑娘,你上回躲在这里,粗着嗓子学小郎君说话,你现在也在学。”

  阿珠即刻否认:“为何不能是我天生嗓子细,闲来无事学女孩儿说话?”

  小宫女忍不住认真端详起她的脖颈,“你都没有喉结。”

  “小公公们也没有喉结。”

  “但你不是公公,你穿着翰林院制式的衣袍,是待诏们穿的,我认得。”

  “小竹子不是公公,他也没有喉结,有些人的喉结就是生得不明显的呀。”

  小宫女被阿珠绕得懵了懵:“……我不认识小竹子,他是谁啊?”

  “小竹子是杂耍戏班子口技艺人乔大爷的小徒弟。”

  小宫女恍然:“是有花瓣舞、喷火戏的飞仙班吗?我曾在殿内看过他们表演。”

  “好看吗?”阿珠自己都没看过全套的,光看排演和练习了。

  “很好看,可惜……只有逢年过节,在皇后娘娘身边,才能远远地看上几回。平时在四方宫墙里,我是什么趣事也瞧不着的。”她的语气十分惋惜。

  让人胆战心惊的掉脑袋话题,已然歪到了天南地北。

  小宫女似乎也忘了自己起初的盘问,自然而然地扣着阿珠手腕,把她拉回凌虚阁深处。

  “外头还在下大雨,雷火这么凶,你且先别回去了。”

  她放开了她,踮起脚尖,把灯笼架在一根残破木柱的高处,借着幽幽的火光,照亮了小片清静之地。

  藏在一旁的漆盒子被翻出来,祭拜用的清香点上,金银纸钱就着火折子燃起。

  小宫女从腰兜里翻出刚捡的小帕子,拆掉那颗石头,工整地叠好,将它投入火苗跳跃的火盆里。

  “今年没买到你最馋的荔枝膏元子了。”

  “小安子替我跑了一趟外头的西角门,说那家铺子关张了,店家两口子攒够银子,回乡养老去了。”

  “但我没有偷懒。”

  “我学会了表里绣,亲自给你赶出了一条手帕。”

  “上面绣着的,全是你最喜欢的黄色小兰花……绣得我夜里看什么都花花的。”

  她蹲在火盆前,漫无边际地,想起一句说一句,等火苗将那些无处寄托的念想都带走。

  阿珠双手叠在身后,靠在柱子上,默不作声地看。

  东西都烧完了。

  旁若无人的小宫女转过头来,维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明澈双眸映着盆里的火光,充满好奇地望向她。

  大雨还在下,惊雷暴雨传到殿宇深处,都变成了模模糊糊的衬托,衬托她的那一句问。

  “你穿着翰林院待诏制式的衣袍,但其实,你就是个好好的姑娘家,对吗?我可以拿我的秘密跟你换,我不会对别人说你的。”

  是什么秘密?

  大到能共担欺君之罪的重量?

  阿珠觉得自己能遇着谢临,已是万中无一的幸运。眼前的,不过是个与她萍水相逢,在深宫里有些孤单寂寞的同辈宫女。

  她想摇头走掉,却不知为何,还站在原地。

  下棋时依赖直觉,输赢胜负她都认栽,与人交往也是,在第一眼就有了小动物似的判断。

  阿珠看着眼前人。

  在火盆旁缩成小小一只的宫女,即便违背宫规,也要偷偷绣帕子,给死去好友烧纸钱的宫女。

  她很慢,但很郑重地点了头,“你猜对了,我是在学男孩儿说话。”

  “我的真名叫姜令珠,你呢?”

  “我……不喜欢我的名字。”

  小宫女蹙起了好看的眉头,想了想,“祖母给我取了小名,叫阿棠,你也可以这么喊我。”

  小宫女站起来,在互通名姓后,磊落地揭下了她的面纱。

  残破陈旧的殿宇里,露出了一张瑰姿绝艳,动人心魄的脸。

  真是好看,比谢临还像天仙。

  阿珠看得呆愣,过来好一会儿,才换回了她自己原本清脆的嗓音,念了一声:“阿棠。”

  阿棠“嗯”了一声。

  “我并非哪个宫的宫女,但我也不能私自在这里祭拜。”

  她青葱似的手指,从过分宽大的衣袖里伸出,在灯下温润细腻,上头没有任何劳作的痕迹。

  阿棠拂了拂那片轻盈裙摆上头的皱褶,用无可挑剔的礼仪姿态,朝阿珠福身一礼。

  “我不喜欢我的名字,是因为除了祖母和阿娘叫过我阿棠外,旁人都会叫我,淑真公主。”

  “姜令珠待诏,这才是我要与你交换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淑真公主。

  阿珠回想她作为待诏出入内廷的那些场合, 确实有这么一位养在皇后娘娘膝下的公主。

  “为什么要在这里祭拜蕙兰?”

  即便是宫中不能私祭,连公主也不例外,那躲在自己寝宫中, 有人把风, 不是更安全吗?

  阿棠的神情落寞了些,“我没有自己的寝宫。”

  “公主都是有自己寝宫的呀,还有很多宫女嬷嬷跟着伺候。”

  “那不是我的地盘。”

  后宫之中, 人人都有自己的领地,自己觉得安全无虞的地方。

  阿棠,或者说作为公主的淑真,曾经也有,但那是在阿娘还在,身子还健朗的时候。

  后来,她搬到了皇后娘娘的坤宁宫。

  坤宁宫比所有后宫妃嫔的寝宫都宽敞华美。

  淑真有了更多妥帖地伺候她的人,衣裳鞋袜、钗环首饰都有了嫡公主的待遇,叫旁的年纪更小的妹妹们羡慕不已。淑真起初也感念,皇后娘娘仁善,待她宽厚。

  但感激不是维系亲情的最好方式。

  她住在坤宁宫, 想给床头挪一个朝向。

  她自小就喜欢挨着窗户,早晨能够听见鸟雀吱吱喳喳的叫唤。

  嬷嬷听了, 没去换,也没拒绝,只道:“寝屋格局是定好了的, 奴婢先去请示一下皇后娘娘。”

  请示皇后娘娘。

  她的床头换个朝向, 今日没胃口不想吃饭,想去旁的嫔妃宫里找妹妹们玩。

  什么都要请示皇后娘娘。

  淑真想,是自己刚住进去, 年纪小,皇后娘娘怕照顾不好自己。

  等她长得更大一些,有些事情,就能自己做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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