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姑娘有心愿未了_一颗绿毛球【完结】(66)

  一日半后,船只在春江港靠岸,秦坚白一落地就用令牌查问所有停靠的大商船,没多费工夫就找到了那个盐商,一番软硬兼施的盘问。

  事情过去好一阵了,盐商骤然被逮着问,晦气地拍了拍大腿。

  “官爷!我那时是跟牙婆买了个丫头,说是有身契的啊,我哪想她是个黑户啊,还是个黑心的。一路上不哭不闹,任劳任怨,结果在停靠等放行时,那死丫头给我的酒不知加了什么,叫我睡得昏死,她半夜撬了我屋里的锁,把我的好些盘缠卷跑了。”

  秦坚白审视的目光盯着他,“你没去找她?”

  “哪个顾得上找,”盐商苦着脸叫屈,“运盐的,耽搁一日就是往水里扔银子。本来是在等巡检司核验,谁知突然提前放行了,还起了大顺风,船老大催着起锚,我只好走了。”

  “她是在哪个港口跑的?”

  “也是离这不远的小港口,不是梧桐港就是乌金港。”

  秦坚白:“到底是哪个,想清楚了!别含糊其词!”

  盐商招来随从一问,两人对了几句,“是梧桐港,梧桐港起的顺风,就这沿江而下的第一个小港口,行船半日就能到了。”他伸手指了个方向。

  蔺怀素跑了,手里还有一笔能够凑合过的银钱。

  这是常小满没有猜到,但却不算意外的结果。她记得蔺怀素冷笑着叫哀求的人省省力气,记得众人说自己如何被骗时,她一直的沉默。

  “我还在想找到她,去看一看,反正……我也到这儿了。”

  常小满朝着谢临和阿珠鞠了一躬,又看向看不见她的秦坚白,“劳你们替我感谢小秦捕快。既然她逃脱了,家人没有报官,便也不是官府的事。梧桐港我自己飘过去。”

  此刻还未入夜,却浓云密布,遮蔽了烈日。

  她把阿珠烧给她的画像仔细收好,原地飘起来,身边却多了一道鹅黄色的鬼影。

  阿珠跟着她:“我同你先飘过去,谢啊呜和小秦捕快坐船,到了在梧桐港汇合。”她像是被放了一半又拽住线的风筝,高度蓦地打住,没跟上常小满。

  阿珠低头,袖子被人夹住了。

  谢临的眉头也皱得能夹死苍蝇,阿珠不给他开口的机会:“道长给的土香囊能顶三日,最多在第三日半……我就飘回平安巷,这一路河流方向我都看了,记得怎么回家。”

  谢临还想说话,阿珠落地,一手捂住他嘴巴。

  “谢啊呜,你是不是想说我们两个姑娘鬼在路上不安全?我们不是两个鬼。”她悄悄压低声音,“是三个。”雷入海的鬼气,从离京开始,就萦绕在附近,阿珠能隐约感应到。

  手掌下的温热薄唇几番翕动,蹭得她手掌心痒痒的。

  谢临还未被说服,一手钳住她腕子,扯了下来,眉梢微扬,“说完了?到我说了?”

  阿珠耷拉眉眼等着。

  谢临却转身回了船舱,不一会儿大步出来,衣袖一甩,把两个什么东西扔来,阿珠没接住,施法控住了,瞧见三足小银炉和安魂香匣子不尴不尬地悬停在空中。

  谢五公子的毕生好教养都凝聚在几个字里:“拿好,走罢。”

  阿珠把香炉双手端住,同常小满一起飘入了茫茫夜色里,往梧桐港去。

  常小满:“阿珠姑娘要这样一直端着吗?或许会被底下的人看见。”

  有实体的物件,塞入孤魂野鬼的衣袍里,才能遮蔽凡人的眼。

  阿珠愁眉苦脸:“常姑娘能帮我捎一路吗?”

  她怕香炉有灵,物随主人,揣入怀里会突然啊呜啊呜地咬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行船不到半日的路程, 于鬼魂来说,一个时辰就够了。

  阿珠拉着常小满,找了个小破庙落地, 点燃了安魂香, 叫耗损的魂魄变得凝实一些,才与她分头找寻。

  蔺怀素的画像,是常小满提供名单后, 临安府回头询问其家人得知的。

  阿珠在船上就看过了,只能作为参考,主要找的还是年龄相仿、京城口音的女娘。

  蔺怀素出逃一段时日,多半会隐姓埋名,谎报经历。

  常小满记得她爹是打铁匠,她娘是大户人家的厨娘,那蔺怀素多半手艺也不错,如果留在了梧桐县,可能在这些市井烟火旺的地方落脚。

  两只女鬼借着穿墙入室的便利,在暮色昏昏里,将梧桐县还挂着招牌的面食馆子、小食肆、甚至一些大户人家的厨房烧火丫头, 都仔仔细细看一遍。

  找到了夜深人静,街市灯火接连暗去。

  谢临和秦坚白所乘坐的客船抵达, 谢临果然精准地找到了她。

  阿珠从最后打烊的甜汤铺子探出来,同他核对了她与常小满排除过的地方。

  “谢啊呜,还有哪些地方是我们没想到的?”

  谢临想了想:“在此地找, 是先假设了她会留居此地, 而非拿着盘缠,改道去了别处。那么这长久一段时间生活,她需要落个户籍才方便, 得有个确实的身份。所以,最快的法子是直接去县衙要求协助,查看簿册。”

  “询问盐商我有由头,但使唤知县……靠一块小小的捕快令牌,难。”

  秦坚白来得太仓促,没有京兆府跨州县协同办案的公函。

  即便去申请了,刘府尹也未必会点头答应。

  谢临亦在思忖。

  秦坚白名不正言不顺,他的职务更是跟抓贼寻人的地方治安八竿子打不着。

  “簿册长什么模样?会放在哪里?我可以和常姑娘去偷出来,对吧?”

  阿珠转头去看树影下的常小满,想问她,忽然愣住了。

  她飘过去,伸出自己的手腕,同常小满的胳膊虚虚挨着一比对,对方的魂体变淡了,连院墙的青砖轮廓都能透出一二。明明来了还用过安魂香,怎么会消耗得这般快?

  “常姑娘,你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如常,我也不知,为何会这样?”

  常小满举起手,是她知道蔺怀素逃跑,心头绷着的执念淡了吗?

  阿珠揪住了谢临的袖子,“快快说,我去偷,常姑娘快撑不住了。”

  谢临凝眸看了一眼,“有了簿册,锁定对应的人,还要挨家挨户去找,我们几个太慢了,常姑娘未必能撑得过,还是要发动县衙的人。我与秦捕快先去试。”

  京官的令牌能在夜晚敲开梧桐县衙的大门,惊动知县。

  从榻上折腾起来的陈知县却并未露面,只推了个师爷试探深浅。

  师爷很客气,听完了来意,脸上是公事公办的笑。

  “两位大人,不是咱们地方不讲情面。没有临安府盖印的海捕公文,单凭上一句话,就要搜查全县户册,挨家挨户寻一个女娘。这万一扰了本地乡绅安宁,百姓们怨声载道的,对大人们的官声也不好听啊。咱们按规矩来,按规矩。”

  按规矩,走公文,递递传传,少说十天半个月。

  谢临不是强势逼人的性格,要拿谢家兄长们的关系去压,不是不可,但还有更好的。

  他指了茶盏,“我与秦捕快夜半赶路,劳您换一壶热些的茶水来。”

  这是要支开人,私下里说话的意思。

  师爷探了虚实,正要回头和知县老爷回禀,拎了茶壶就走。

  秦坚白已料到了会碰软钉子。

  “这样,让阿珠姑娘跑一趟。我往牙行门口蹲着,天一亮就雇人,有钱能使鬼推磨,凑十个八个不难。”

  阿珠也着急,揪了揪头发,“我能不能扮鬼去吓他?或者常姑娘附身在他身上。”

  不过常小满的执念淡了,再强行附身不知会不会遭到反噬,反而消散得更快。

  谢临两个都没选,定定看着秦坚白。

  “秦捕快,令尊……当真没给你留下任何一件护身符吗?”

  秦坚白长了张嘴:“谢公子,你知道我是谁?”

  谢临颔首。

  他知道秦坚白是被安排入临安府时,就刻意查过了,“令尊为寒门学子刊印的《劝学新注》是我经手校对过的,我觉得,易地而处,他也会与我想到这一处去。”

  秦坚白是秦相的儿子。

  他为何不走文职考科举,去当风吹日晒的捕快,谢临不知道。

  但谢临很确定,当捕快经常要面对突发意外,秦相不会放心让他就这么去闯荡。

  “秦捕快不想拿家里声威压人,但有些东西,当用则用,否则如空守宝山而不入。”

  “宝山于你,不值一提,于他人却可解燃眉之急。”

  秦坚白看向了烛火晃动的地方。

  他看不见鬼影,不知道常小满在如何消散,这样的姑娘,理应没有任何遗憾地转世。

  他伸手从怀里掏。

  除了那本破破烂烂的办案手札,其实还有一封用油皮纸包裹的手书,“爹一直让我随身带着,但我从没想过要用,想着,要当个像师父那样,靠自己本事的好捕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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