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姑娘有心愿未了_一颗绿毛球【完结】(63)

  她礼貌地颔首,同刚认识的阿珠鬼告别。

  阿珠喊住她:“姑娘,如果我说,我有法子延长你停留的时间呢?”

  灰衣女鬼将信将疑:“有什么法子?”

  “安魂香。”

  一道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青年郎君恰是在此时寻了过来,驻足在几步外。

  阿珠拉着灰衣女鬼的手腕,把她领到了谢临面前,像是要介绍她的新鬼友。

  她正要开口,却似有所感,回头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谢临:“怎么了?”

  “没什么,先回平安巷吧。”

  总觉得,有熟悉的鬼气,雷入海的鬼魂好像就在附近徘徊,却不知为何没有现身。

  平安巷兢兢业业的三足小银炉,迎来了第三位陌生香客,灰衣女鬼常小满。

  她那形容恐怖的伪装卸下,露出了真貌,却是一张生得很亲和的素净脸庞,柳叶眉,杏子眼,就像街巷市井里随处可见的,会帮着自家店铺招呼客人,逢人便笑的稳重姑娘。

  阿珠怕分薄了她的香,等香燃完了才与谢临再入堂屋,果然看到她缥缈稀薄的鬼影变得凝实了许多。

  “我一路辗转那么多地方,就遇到阿珠姑娘一只好鬼。”

  常小满十分感激。

  好鬼阿珠再也憋不住好奇:“常姑娘,你为何,会送那些姑娘回家,又是怎么知道她们散落在哪里的?”

  “此事说来话长。”

  常小满看向燃尽了的香炉,“可以再给我点一香,让我慢慢说吗?我还有想做的最后一件事。”

  阿珠正要询问谢临,青年郎君已入了西厢房,不多时,手里多了一盒香。

  有一些被骗的人,耻于讲述自己被骗的经历。

  仿佛被骗了,是因为自己太笨、太贪、太执迷不悟。

  常小满不属于这一种,坏种明明是那些坑蒙拐骗的。

  但她很少去回忆这一段经历,因为她的力气,要拿来记住别的东西。

  她是以大户人家婚庆,找备用梳妆娘子的由头被骗的。

  给的酬劳极高,需要给对方的丫环试梳,常小满没多想,跟着去了某个街道的胭脂铺,中途口渴喝了口茶,再醒来,整个人摇摇晃晃,置身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沉闷的水浪声。

  她心下一凉,着道了。

  船舱里头,还不止她一人,都是豆蔻年华的姑娘,哭声断断续续,惊惶无措。

  有人带着哭腔讲述自己怎么被骗过来。

  有人扣着舱壁的木板,求人贩子长出没有的良心,放她们出去。

  有人心如死灰,索性是被家里人卖的,冷笑着叫哀求的人省省力气。

  满船的愁云惨淡里。

  常小满听了很久,揉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我听说,被卖的姑娘会更名换姓,有些年纪小的,随着年月消磨,就真的渐渐忘记自己是谁,家在何处了。”她话落,周遭的哭声更响了。

  “呜呜呜……你能不能别说了?我害怕……”

  “我想爹娘了。”

  常小满加重了语气,打断哭声一片,“别人不管如何,我们这一船,都是同乡,谁要是有机会逃出去,回到爹娘身边,一定要去报官,提供线索,争取把别的人也救出来。”

  没有人回应她。

  常小满没丧气:“我先说,我叫常小满,常有小圆满的常小满,家里住城南大眼巷的常家豆腐铺。”

  她腿摆了一下,撞一撞身边的人,“你呢?”

  “啊,我……我……”身边的姑娘嗫嚅,“我叫张妙灵,美妙的妙,灵巧的灵。我们真的……真的有机会吗?”

  常小满:“那么多人,往后那么长,万一呢?总不能每个人都被关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

  说得也是。

  人群在惊惶无措的时候,容易靠近唯一镇定的人。

  常小满描述的希望是一点火星子,遇着合适的野草地就点燃。

  窗舱里谁不是奔着更好生活才被骗进来的,尤其是那些一心想着自己挣钱过活的。

  等张妙灵说完了家在何处,有人接了话,“我叫赵月娥,家里住在木棉胡同,是开小酒肆的,今年十三岁。”

  “我叫周茜,比你大两岁,家在……”

  姑娘们就这样熟悉了起来。

  有的声音听起来很稚嫩,有的很沉稳,不约而同的是,声音里的哭腔都在慢慢减轻。

  最后一个人报完了名姓,窗舱里重新沉寂下去。

  常小满再次开口,“你叫赵月娥,今年十三岁,家里住在木棉胡同。你叫……”她一一重复,若是记错了,对应的人便纠正。如此三两次,她成了第一个记住并复诵所有人名姓家宅的人。

  “好了,”常小满轻轻拍手,点了点离她最近的人。

  那姑娘赧然:“我记不住啊……”

  “那也要记,张妙灵,你从我的名字开始……”

  常小满像是私塾里最严厉的夫子,在暗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开始督促人背诵对方的名姓家宅。

  她不知自己是真的相信,还是单纯不想听这些哭声。

  抓住一点希望不放,比头昏脑胀的哭泣好,比自怨自艾的后悔好。

  万一,真的有机会呢?

  这个机会比她想象的来得更快。

  船舱最深处,突然漏进了一线风,带着江面水汽。

  常小满不确定:“哪里漏进来的风?”

  “我……”雍梓敏小小声,“我一紧张就想抠点什么东西,我这儿的壁板受潮厉害,一块小木被我抠掉了。”

  有人立刻问:“是连着外头吗?”

  “没通到外面,”雍梓敏压低了声音,突然又惊呼起来,“可外面有光透进来!啊——”

  惊呼一声一声,不止雍梓敏一人。

  船身一阵剧烈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常小满第一时间跌跌撞撞地摸索了过去,“好像撞上了什么。”

  猛烈的碰撞,将雍梓敏抠掉了一点的软烂木板震裂开。

  木板后头,连着船尾货舱,通过缝隙,能看到头顶微弱的月光,听到外头更清晰的水浪声,货舱外就是河水。

  “货舱能出去吗?我、我们顺着这个钻过去……”

  “刚才的碰撞,应该是触礁了。”

  有坐过船出城的姑娘,轻声道:“看守肯定会下来巡底舱,检查漏水,很快就能发现人少了,再说,那么多人跳水……”活不活得下去两说,肯定是会被发现抓回来的。

  刚点燃的希望又灭了。

  “如果,只是少一人呢?一人的动静小……”

  常小满喃喃,摸到了垫在下头的一把草絮,开始整理,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此时离她最近的雍梓敏问,“你在做什么?”

  “扎草人偶,你们谁,解个发髻的汗巾给我?谁穿得厚实,有罩衫?腰带有双层的吗?”

  常小满东拼西凑,利用她的巧手,榨干了所有人仅剩的余物,再把自己一双鞋脱了,塞到稻草人的“两只脚”上,用布料盖着。

  她将计划说出来。

  假人只有一个,机会,也只有一个。

  落水响动如果太大、太多,依然会惊动那些人。

  谁去?

  常小满在黑暗中问:“你们谁的水性最好?”

  “我不会水。”

  “我……我下水腿会抽筋。”

  “我只会狗刨。”

  刚刚缓解过来的姑娘们,虚弱又恐慌,敢在黑灯瞎火的江水中博一条命的,寥寥无几。

  “我会水。”

  “我会。”

  黑暗中,常小满和木棉胡同的赵月娥同时低声开口。

  只要有机会,谁都想逃离这个鬼地方。

  一阵安静的呼吸后,常小满听见那个姑娘的声音说,“小满,你去吧。”

  “为什么?”

  “你脑子灵光,记性好,记得住我们所有人的名字。我觉得你去,比我更能成。”

  那个声音离她很远。

  那个姑娘,连她的脸都没看清楚,把第一个逃出去的机会让给了她。

  上头甲板传来脚步声,看守来查底舱。

  常小满不再推脱,拼命把自己塞入了朽烂木板露出的空洞里,两个姑娘立刻摸索着,挨过去,把洞挡住了。

  底舱的锁头被扯动。

  看守的火把光晕探进来,先看地上有无漏水痕迹,再看人数:“一、二、三……”

  数到最后,“怎么少了个?”

  “呕……”

  最深处的角落里,赵月娥死死抱住那个草人偶,嘴唇都在发抖:“这儿……她、她晕船吐得厉害,大哥行行好,有水吗?”

  看守的火把探近,照了照她发皱的裙裳下,多出来的一双绣花鞋尖。

  “真当自己是姑奶奶啊?吐死拉倒!”

  “哐当”一声,舱门重新锁死了。

  船外江波滚滚过,落下了一道极轻的水花。

  江水寒冷刺骨,仿佛无边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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