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姑娘有心愿未了_一颗绿毛球【完结】(42)

  谢临没多解释:“那就要这匹,先不裁。”

  “成,公子那边坐着喝茶,我这就把香囊先做出来。”

  罗绮取出那匹绿缎子,用滑石块圈出个大概,银剪子裁开一片圆团团的翠色。她七岁学女红,有二十多年经验加持,香囊这种细巧玩意儿,闭着眼睛都做不错。

  谢临趁此空档,问伙计:“清水镇最热闹的棋社在何处?”

  伙计热情介绍:“这条街往南,走到尽头过了一座三眼桥,看见个黑白圆子牌的茶楼就是。吴老爷在那里等人穿三关呢,谁能赢到第三场,谁就能拿走他的老端砚,镇上但凡会下棋的都去瞧热闹了。”

  阿珠顾不上棋社,看罗绮看得入了迷。

  只见罗绮将布料定在绣绷上,拈起一缕极细的银白线,利索落针,勾勒出清瘦的竹叶轮廓。

  两刻钟工夫后,清泠泠的竹叶跃然于眼前。

  她又把缎面翻转,交叠,磨出了薄茧子的指头飞快走线……仿佛吃饭喝水那样简单,就把香囊做好了。

  “店里没有龙脑那样矜贵的,有平日防蛀驱虫的,公子先将就。”

  罗绮抓出一把干白芷与碎薄荷,塞入囊袋中压实。

  药材不值几个钱,却草木气息浓郁,衬着那一抹银白竹影,当真有了一股清凉舒心的感觉。再看这鬼见愁似的绿,神奇地不碍眼了。

  谢临带着香囊出了罗记裁缝铺。

  厚重的绸伞撑开,把阿珠视线挡住了,她听见沿街商贩叫卖的声音,船桨撑开水面,泠泠水声响动,有卖河鲜的船娘在唱歌。清水镇的热闹是慢慢的,随意的,有别于皇都金鼎街那种喧嚣。

  “谢临,我们现在去棋社看穿三关吗?”

  “我看,你打。”

  “我……我连围棋棋盘有几道横竖线,规则是什么都不知道呀。”

  “纵横各十九道,三百六十一个交点,黑白交替落子,围地多者胜,无气棋子提。”

  前半句听懂了,后半句每个字连在一起,于她都是云山雾罩,跟雕版上的小反字没区别。

  阿珠还想仔细问。

  谢临已收了伞,找到了有黑白圆子牌的茶楼,“没听懂?不要紧,我多输两盘,你就懂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让目不识丁的人去摆摊, 替人代笔写信是什么感受?

  阿珠就是这种感受。

  小茶楼的东西两侧轩窗大敞,设了许多张棋桌,都坐了年龄不一的人。

  正中那桌围的人最多, 棋局定然杀得难分难解, 四周看客被吸引得屏息凝神。谢临本就高个子,阿珠趴在他发冠上,视线越过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 瞧见让她云里雾里的黑白子对峙。

  她正抓耳挠腮时,有人将信将疑地唤:“谢临?”

  谢临循声望去。

  “谢临,当真是你呀?”

  一个穿灰白纱袍,生得圆脸微胖,浓眉大眼的年轻郎君从观棋人群里走出来。他被热得满鼻头是汗,拿袖子擦了擦,在谢临面前站定了,双眸里有掩藏不住的惊喜。

  谢临面露思索。

  男子的喜色随着他的沉默而一分分淡下去,“你不记得我了?谢临?”

  “……”

  “我们在国子监时候做过整整三个月的同窗啊,我坐在你左手那张桌,每日都请教你算术题。”

  谢临眉宇微松:“姚绍谦?”

  “对对对!”

  “雉兔同笼教了七遍。”

  “……”

  姚绍谦忽然不是很想被记得。

  国子监每隔两月一次校考, 按众人成绩分堂授课。

  有人名列前茅,同窗从来都是甲字班那么十来号人, 有人忽上忽下,入国子监一年各个课堂都轮了一遍。谢临是前者,他姚绍谦就是后者。甲字班的算术题还难很多, 若非谢临讲解, 他校考的成绩还会更难看。

  算了,总归是认出来了。

  姚绍谦大咧咧一笑:“我听闻你后来去了秘书省任职,想来贵人事忙, 今日怎么有空来清水镇?”

  “有事路过,听闻这里有棋局,来看看。”

  “那……咱们来两盘?”

  姚绍谦来得晚了,熟悉的棋友都找了搭子开始穿三关了。他给谢临引进去,旁观了一场激烈厮杀的结束,随口提议,“我还记得当年,你杀得教授棋道的苏先生都弃子投降的场面。”

  谢临性情淡漠,话少,同窗里不少人私下议论,觉得他自持家势,有些高傲。

  姚绍谦却不这么认为,起码教到第七遍时,这人还是冷着脸有问必答。他阿爹教过,人有所求时,对方的态度如何不重要,说话难不难听不重要,有没有真的帮忙,很重要。

  不过谢临不拒绝同窗请教,下棋却向来只跟瞧得上的人对弈。

  是以姚绍谦这一问,没抱多大希望。

  “还能入局?”

  “能啊,吴老那边看起来就要赢了,只要他还能守住,这擂台就还摆。”

  “那下。”

  “你,你等着我!”

  姚绍谦一喜,兴冲冲同棋社报名,拿了筹,就着刚撤下来的棋桌同谢临坐下。

  他志不在输赢,就想看看谢临和吴老哪个更厉害。

  “我看谢兄风采不减当年,吴老的这方端砚说不定就要被你赢……”

  “啪”一声,谢临省略了寒暄,将黑棋摁在了一个看似普通的位置上。

  姚绍谦严阵以待。

  姚绍谦面露古怪。

  姚绍谦抓耳挠腮。

  两刻钟过去了。

  谢临面色如常,面对形势一片落败的黑子,毫无即将要输的颓丧。旁边看棋的人站不住了,“姚绍谦,你杀他啊,犹豫个什么劲儿啊?平时跟我下棋那个劲头呢?黑子都被你逼到角落了,你还怕他有后手不成?”

  是真的怕啊。

  几年没见,谢临的棋艺怎么会退化成这个地步呢?

  姚绍谦犹犹豫豫地吃掉了谢临一个棋子,还怕是个饵,却见他下一步棋仍然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恍若毫无章法的新手,不禁放开了包袱,执白子大肆厮杀起来。

  只有谢临才能看见的视野里,阿珠缩小的魂魄捏着裙带,悬空垂落在一个地方。

  “下这里可以吗?能活吗……”

  话音未落,谢临就依照她选的位置,落下一子。

  阿珠听见观棋人发出几声轻笑,就知道,她又出了个昏招。

  脑海里关于梦境棋局的记忆,像是被雨水润湿的字迹,氤氲模糊,她凭借直觉指出的棋路,都是错的。虽不知道如何取胜,却能看出来,黑子越来越少,就快要输了。

  棋盘边放了一个计时的香漏。

  分别是两人思考下一手的时间。

  姚绍谦又吃了她一片棋子,她思考的时间到了,“谢临,我想不起来了啊。”她飘回去,把自己像棵缺水的兰草一样,栽种入了空棋篓子里,企图逃避。

  可谢临任由线香燃过了一格刻度,指头在棋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依然没有主导棋局的意思。

  阿珠扒着棋篓子边缘,探出个蔫巴巴的脑袋,报了一个落子的点,毫无悬念地白送。

  “绍谦,这真是你说国子监下遍了书院无敌手的那个同窗?”

  “我看也一般般嘛。”

  “少时灵秀,日后泯然众人矣的,多了去了。”

  ……

  众人低声议论中,黑子溃不成军。

  阿珠的脸皱得像一个苦瓜,“今日过后,清水镇就要留下谢家五公子是个臭棋篓子的说法了。”

  “看好了。”

  谢临忽而出声,捻起了一个棋子。

  旁人不知他这声是对谁说,以为是对姚绍谦的,姚绍谦赢得正是兴头上,提子跟上。

  姚绍谦的白子落局。

  第二子,第三子,对弈两人,就着没剩多少位置的棋盘,缠斗起来。

  原本被困住的黑子如同蛰伏的蛇,随着他几步奔逃,突然暴起反咬,撕开了一条生路。

  “棋从断处生。”

  众人以为他自言自语,阿珠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一句话,带了强烈的熟悉感,仿佛有谁曾经对她说过。

  “逢危须弃,弃子争先。”

  “善战者不败,善败者不乱。”

  “击左则视右,攻后则瞻前。”

  阿珠脑海里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些已然落地生根,融入她本能的东西。

  看客的面容模糊了,小茶楼窗外晃动不止的幡子静止了,她明明缩得很小,视野却变得很大,仿佛回到了那个豪华木楼的顶层。她从高处俯瞰,能够从纵横交错的棋盘上,看出黑白子走向,再移形换影,推演棋路。

  “谢临,你继续下。”

  “我好像,有一点能想起来了。”

  她像被浇了水一样精神抖擞起来,脑袋支棱,紧盯着棋盘。

  谢临重掌棋局,方才的议论声突然都安静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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