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姑娘有心愿未了_一颗绿毛球【完结】(11)

  我到底……为何会被困于此处?

  唐姑娘收到的那些信,又是谁写的呢?

  阿珠又躺回到了地板上。

  一个时辰后,清和满身细汗地回来,手上捧了一个书箱那么大的物件。

  阿珠坐起来,远远看着,是个轻飘飘的,纸糊的大盒子。清和站在日光下,在院墙一角扫出块地方,拿来黄铜盆生了火,纸盒子被投入了火堆里,烟灰升腾,转眼吞没个干净。

  他收拾完香灰和烧火盆,长松一口气,飞快地走了。

  什么东西?

  阿珠卷起清风,隔空取来一撮被清和遗漏的灰烬,小残片上写着三元香……之后被烧掉了。可那明明不是香,她呼出一口气把小残片吹掉,蓦地想起,在卖元宝蜡烛香的黄婆婆家门前听过的闲话。

  卖糖人的老张嫌弃黄婆婆的纸钱卖得贵,“你当自己是三元铺么?”

  黄婆婆的白眼快翻上天了,“这才哪儿到哪儿?我这三文钱十个纸元宝,你在三元记连半个都买不到。大户人家,货真价实的烧银子咧。”

  是个听起来很贵的香烛铺子。

  阿珠期待地坐起来,正想努力感受,“噹”一下好大动静,什么响动了。

  她飞身飘去了西厢房,瞧见个还没她膝盖高的纸人偶。

  蓝衣人偶背了一把纸扎长枪,光有脸蛋,没有五官,仰头同她面面相觑,两只纸手扶着被碰翻的花瓶,颤颤巍巍,泄露出一点难以言说的慌张。

  “你,你就是清和烧的……三元记的……”

  她脆生生的一句未问完,又听见一声“哐”,谢临书案搁置的砚台被碰翻在地上,乌漆漆的墨汁儿顺着桌角流在地上,一个白衣人偶半挂在书桌边缘,一手还维持着抢救砚台的姿势。

  定睛一看,博古柜上,供桌前,小几底。

  纸扎小人五彩缤纷,倒挂的,四脚朝天的……哪哪儿都是,哪哪都不干正事。

  阿珠一手一只,三两来回,把人偶抓齐了,放在阴影里排排站。

  纸扎人偶们有自己的站位顺序,不愿服从安排,磨磨蹭蹭地调换,生旦净末丑归位后,原先装它们的大纸匣子就凭空显形了出来,三元记的徽章印在正中,与小残片的一模一样。

  “原来你们是个戏班呀,都会唱什么戏?”

  纸扎人偶沉默。

  “不会唱戏,那……都会做什么?”

  蓝衣武生把长枪拔下来,这般那般,挥舞了两下。文、旦、净、丑默契地拍起手来,因是纸质的,掌声稀里哗啦地摩擦,听起来很干燥。

  “清和买你们,花了多少文?”

  白衣文生走出来,沾了一手墨汁儿的巴掌在地板上印了两下。

  “二十……二百……两千文?”

  白衣文生爬起来,终于一点头,因为连接脑袋和身体的脖子扎得太细了,一颗脑袋折到胸口,再也翻不上来,两只手扑棱。旁边几个玩偶凑上来,手忙脚乱把戏班子里最聪明的脑袋归位。

  谢五公子花了两千文,给她烧了一堆给自己房间添乱的人偶。

  阿珠控物,把谢临的房间复原,留下那坨墨汁没管,原路飘了出去。

  纸人偶们稀里哗啦走,动静时有时无,不知去了哪里拆家。

  等谢临回来,她要告诉他,三元记是一家黑店。

  东家仗着阴阳两不通,做一本万利的奸商生意,她在地板上翻了个身,不知过了多久,头顶有点痒,阿珠往上瞟,粉衣花旦捧了一支谢临房间瓶插的海棠花,放在她额头上。

  其余四个人偶一人一角,合力拖来一张薄毯,勉勉强强盖在了她身上。

  清香幽幽,轻暖柔柔。

  阿珠的心头烦闷顿时消了一大半,一个脑袋一个脑袋摸过去,同它们玩了起来,不知不觉,日头落下去了。人偶们一个一个把自己塞回大纸匣子里,噗嗤一声,整个大纸匣子消失了。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

  阿珠把自己摊得很平,瞧见谢临回来了,在她身边随意地盘腿而坐,手里香炉续了新的香。他不再回避她的注视,神情柔和放松,即便是这样的坐姿,都显得姿态闲适。

  阿珠看看他。

  “谢临,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气消了。”

  “当真?”

  “嗯。”

  “唐姑娘说,你小时候在在水井里见到红衣女鬼,是真的吗?”

  “是。”

  “那为何清和他们都好像不知道?还说你很讨厌这个。”

  “我父亲不喜,从不许我提起,府里下人同样不得议论。他同京兆府打过招呼,等风声过去,记得此事的人就更少了。清和与初夏是此事过后,才拨给我当长随的。”

  “唐家姑娘为何会知道此事?”

  “她或是为了那些信,有意打探过……神鬼之事。”

  “谢临……你讨厌见鬼吗?”

  “看鬼,有的鬼讨厌,有的不。”

  阿珠不再问了,安安静静把一炉安魂香吸完,不等谢临反应,一下子从原地消失了。

  谢临肩膀上出现了两条手臂,月牙白衣袖牢牢攀着他,魂魄轻盈得像羽毛的少女在他背后碎碎念。

  “我帮了你的两次忙,一次揭穿你家老爷子装病,一次是唐姑娘,你要帮我实现两个心愿。”

  “说说。”

  “我想帮唐姑娘的忙,帮她找清楚那些信究竟是谁写的。”

  “第二个?”

  阿珠思考了片刻,“我要去金鼎街玩儿,那里有货真价实的戏班,不是糊弄鬼的笨蛋纸人偶。”

  笨蛋纸人偶听见召唤,“嗖”一下在屋中现身,一个个争先恐后从纸匣子里爬出来。

  谢临看了低笑,“是,我与姑娘说好了,互惠互利。”

  “但今日不去金鼎街,去别的地方。”

  谢临任由她攀着,踏出了堂屋,推开院门,阿珠才看到平安巷停着的一架青帷马车。

  圆圆脸的初夏就坐在驾车室等候,见谢临来了,忙跳下来搬了脚凳。

  “我们要去哪里呀?”

  阿珠跟他上了马车,新奇地撒了手,从他背上下来,一会儿摸摸车壁,一会儿按按软垫子。

  车厢微微晃动,是初夏催马前行了。

  谢临五指收拢,把她一条腕子捏了回来,长臂在她腰间一捞,阿珠毫无预兆地贴上了他的胸膛。属于活人的,鲜活心跳声在他胸腔,一声声沉稳有力。

  “人的双肩有火,从背面还是从正面,是一样的,先忍着,出了平安巷界限再说。”

  “我……”阿珠“我”了半日没我出个囫囵句子来,只好一边卷起清风,吹散车厢里莫名的热意,一边声如蚊蚋地问,“我们不去金鼎街,到底要去哪里?”

  谢临垂眸看了她一眼,“开云道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夜色深深中,初夏“吁”一声,勒住了缰绳,“公子,开云道观到了。”

  开云观香火鼎盛,但每逢日落,就闭门谢客了,马车停在了只供清修客与道人出入的侧门。

  白日里热得厉害,这会儿却下了毛毛细雨。

  谢临撑伞,嘱咐初夏把马车停在不远处的树荫下。

  “你自平安巷中脱离,便有魂体不稳的迹象。”

  谢临轻声解释,“清虚道长与我是熟识,或许有法子,能够延长你脱离平安巷的时辰。”

  “原来是这样。”

  阿珠欣喜地缩在他伞下,跟着跨入侧门,却是眼前一花,魂魄凭空挪移了半丈,定睛一看,还在她刚下车的位置。冰冰凉凉的春雨,淅沥沥落在她面上,叫她错愕了片刻,谢临衣袂已消失在了侧门里。

  “谢临……”

  她小碎步跑上前去,眼前白光一闪,再定神,又回到了原地。

  这是结界。

  就像是她无师自通那些双足离地,控风控物的本领那样,她心底有个声音响起。阿珠想去初夏的马车那里躲,又怕谢临察觉她不见,折返出来,只好在自己脑袋上旋起一阵小风,把绵绵细雨都甩出去。

  谢临从侧门探出来时,撞见的便是这一幕。

  他往外递的伞顿在了半途,失笑,“你在此等我,很快。”

  谢临说话总是很作数的。

  但这个很快,不知为何,比阿珠预想的,要慢一些,直到她控风控得有些累了,雨点湿润了她的荷花裙裾,才看见一个皮肤黝黑,身量清瘦的白袍道人出现在侧门后。

  清虚道人五十上下,额头饱满光洁,眉毛浓黑,有练武之人的英气。

  他手持一柄拂尘,无声端详她,并不如何作为。阿珠看见谢临出现在他身边,说了一句什么话,那话却好像被屏蔽在了结界里,任阿珠如何聚精会神,也听不到只言片语。

  忽而,她听到一管沉稳有力的声音——“小鬼。”

  清晰得不像自雨幕中传来,而是直直从她天灵盖飘落,“太清结界乃我观中第一代观主所设,他谢五郎的面子也不管用。结界不避风霜雨露,专辟阴煞怨气,你想入观,自己散去一身鬼气,再谈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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