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姑娘有心愿未了_一颗绿毛球【完结】(101)

  屋外下了雪。

  他来时没带伞,只披了大氅,脚步匆匆踩在雪地里往回赶,南衙门距离清华殿甚远,最近的宫门已下钥,他想出宫只得绕道更远的西北门角门。

  谢临拢了衣袖,默然前行。

  身后却好似有人在唤他,“谢临……”

  谢临猝然回头,夜色深深处,只有宫人提灯路过的偶尔暖光,没有姜令珠的身影。

  一定是魔怔了,她还在屋内好端端地睡着,怎么会突然下床追出来。

  “我还差一点……”

  千真万确,是姜令珠的声音。

  谢临像是脚下生根一般定住,身后一道虚影掠出,却是喃喃自语,没头没脑地乱飘。

  “还差一点……”

  女扮男装的纤细身影,发上簪着一根小小白玉,人刚到他肩头,双足不及地,身下无阴影。

  谢临肝胆俱裂。

  人之濒死,魂魄迷途。

  人之濒死……不可以,姜令珠。

  他伸手去抓,手穿过她肩膀,看着她的魂魄无知无觉地飘得更远。

  “姜令珠,回来。”

  活人一双腿,跑不过执念深重的幽魂,谢临看她越飘越远,消失在高高的宫墙之后,齿关被惧意压得止不住发颤,心念一转,大步返回,跑向了清华殿正殿的方向。

  殿中已无人。

  宫人入夜掌的灯被阴风吹熄,迷途不知返的孤魂一抹,茫然地停顿在中央。

  “棋盘呢?”

  “乌禅人呢?”

  “我还没有下完啊……”

  她听见角落踏出来的脚步声,慢慢回头,认出了他,“谢临,他们呢?棋局,结束了吗?”

  谢临眼看月光将她照着,地板霜白,一道道尽是窗格。

  他用了全身力气,还是觉得声音发飘,“你下棋太累,晕倒了,现下封棋了,你随我回去,先回去睡一觉,明日再继续。”

  少女清凌凌的眼眸将信将疑。

  “大苍国的人怎么肯?”

  “公主说只认你一人,他们就妥协了。”

  谢临把手从大氅里伸出来,轻声催促她,“来,过来这边。”

  姜令珠轻飘飘地过来,抬眼看他,“你怎么,比上午憔悴了这样多?好像老了好几岁。”

  “录了一日棋,有些累。”谢临没什么力气地勾了勾唇,一步一步抬脚往外走,怕走得太慢,跟不上她飘的,怕走得太快,叫她发现了自己在飘。

  魂魄离体,若十二时辰之内,能够回去,还有一线生机。

  谢临控制住自己不去想,病榻上的她是何模样。

  “谢临,公主为我求了恩典,只要把棋下完,往后是输是赢,陛下都不能砍我的脑袋了。”

  “我不是冒险进宫的,你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

  “谢临?”

  偏殿屋舍近在眼前。

  还未靠近,已听得脚步声杂乱,瞧见灯火亮堂,陈老御医被个年轻健壮的侍卫背着,大步抢在他和她前头,冲入了屋舍内。

  陈老御医气息未定,问吕医女。

  “怎么回事?”

  “起了高热,奴婢施针压下去,复又起热,如此两遍,人却越来越凉了。”

  “替我举灯,我要行针。”

  ——“你不要生我气了好不好?”

  谢临被一句话问得摧心折肝。

  姜令珠跟着他停住,窗格前的灯火勾勒出人影缭乱。

  “我屋子里头怎么这么多人?”

  “你躺回去……躺回去睡一觉,我就不生气了。”

  “他们这么闹腾,我睡不着的呀。”

  少女虽如此说,还是乖乖地配合,小飘出一段,直到她看清楚了屋舍内,大夫们忙着跟阎王抢人的局面。姜令珠愣愣地,有些震骇,想要退出去,又怕撞到了堵住她退路的谢临。

  “我怎么……我的床上还有一个……”

  她琥珀色的鬼目映了灯火,嘴巴嗫嚅着,颤了颤,双眸忽然蒙上一层水光,水光越积越多,化成一颗颗往下砸的泪,把他心头洞穿。

  “棋局结束了,你骗我。”

  “我没下完,淑真要嫁出去……”

  这些日子,她不是完全无知无觉,亲友在床头絮絮念叨过的话,宫婢们在窗边的轻声议论,在不合时宜的瞬间,一起涌入了她混沌的识海。

  她未能说完。

  谢临食指上一点鲜红,血涌出来,虚虚点在她眉心的位置,声音竭力压在喉咙里摇摇欲坠,“姜令珠,回去吧。”

  符咒借了鲜血勾勒,虚空一闪。

  姜令珠的魂魄像是一股烟雾,随着谢临的意念导向,拂过了正在被御医们行针的躯体。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头颅和四肢都是簌簌发抖的银针,唇色却恢复了极淡的血色。

  陈老御医一声叹。

  “脉象还是很弱。”

  寻常人的肉眼看不见。

  强行导进的三魂七魄不能附体,反而被骤然意识到的真相冲击得涣散分裂,并不受他符咒的牵引。一抹比方才淡了许多的游魂再度离开,直直从屋顶飘飞了出去。

  谢临看了一眼她近似没有呼吸,弱得风吹草动就能熄灭的身躯。

  还剩一魂一魄,在堪堪维系阳火。

  他后退一步,转身追了出去,十二时辰之内,十二时辰……把姜令珠留住。

  夜雪越下越大,冻得人口鼻发僵。

  西北偏门值守的侍卫披着蓑衣,把防风灯挂好,正待回值房摸一壶浊酒,暖暖身子。这个鬼天气,这个时辰,如无意外,没有谁要出宫。

  正这么想着,偏偏听见了马蹄踏雪声。

  西北宫道远处,有人犯禁夜驰,大氅逆着风猎猎翻飞,转眼就御马奔到了他眼前。

  侍卫瞪大了眼:“何人出宫?此段宫道不得纵马。”

  来人马速不减,眼看即将自他身前踏过,侍卫闪身一避,让出了西北偏门出口,马蹄高高跃起,跳过那道栅栏,有什么被一甩,丢到了侍卫脚边。

  ——“秘书省谢临,事了自去领罚。”

  侍卫捡起那腰牌一看,再抬头,一人一马已消失在风雪中。

  风雪肆虐,一夜未停。

  翌日,金乌冷光从云层绽现,将京城街道巷陌堆积的厚厚积雪照得发亮。

  雪融时分,比下雪更冷,百姓们推开家门,各自清理门前积雪。

  远离繁华街道的开云观里。

  小道童虚舟也在做这件事,他早起练完了一套五行气功,困乏劲散了,身子正是暖热,准备卸了门闸,清理积雪后,迎接今日的香客。

  小铲子才伸出来,就被一只手攥住了。

  虚舟从门缝里探头,吃惊地张大嘴巴,呵出一口袅袅白雾,“这位公子……”

  开云观外的台阶下,站了一樽雪人。

  谢临的大氅肩头、乌靴落满了将化未化的雪,连眼睫上都是细碎的小冰花,周身泛着比数九寒冬还要刺骨的寒意,“我要见你师父,清虚道人。”

  “师父在石室闭关清修,不见外客,公子若是有事求签解卦,或是要做法事,大师兄……”

  “我不求签。”

  谢临顾不得道门规矩,带了满身风霜,将小道童拨开,直接闯入了山门内。

  “这位公子!留步啊……”

  虚舟惊呼,惹来道观前庭正在做早课的几个年轻修士的注意,正要围拢过来。

  开云观深处的石室,忽而传来缥缥缈缈的风铃声,声音扩而不散,一直传到了山门前。

  那些修士各自对视一眼,默契地散开了。

  谢临快步穿过了长廊,来到门扉半开的石室前。

  清虚道人就在里头,双腿盘坐在蒲团上,寒冬腊月也只穿一件薄薄的夹棉衣袍,不咸不淡地开了口:“我算到今日有一桩因果来寻,却想不到是你,谢五郎。”

  “道长早年云游,抓了厉害的大鬼,是以谢某这个阴阳眼的半条命作诱饵抓的。当时道长为免我遭到大鬼麾下的小鬼报复,教了我各种保命法门与咒术,说欠我谢临一个人情。”

  谢临从大氅里露出了他冻得毫无血色的手,里头攥了一只雕花精巧的三足小银炉子。

  “谢某本该知足,今日却不得不来,讨这笔陈年旧债。”

  形势危急,他手边能够选择作为镇魂器具的物什不多。

  谢临打开香炉盖子的下一刻,清虚道人便掐了一个引魂诀,香炉轻嗡一声,一团团淡如白雾水汽的残魂,慢吞吞从香炉里钻出来,困在石室结界内壁,茫然地东游西荡。

  作男儿装扮的少女身影模糊。

  一重一重涣散的魂魄,都陷在执念里,并不留意他与清虚二人的对话。

  ——“这里本就是个错子,乌禅不会发现的,还差一点。”

  ——“殿下为何要对我说抱歉?”

  ——“殿下不想我赢吗?”

  ——“我……我对不起阿棠。”

  清虚用拂尘,导了一抹安魂香雾去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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