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灵光闪过,将明瑕身前的操纵装置击碎。
唐家庭院中的声音与话皆消失。
明瑕站定,手垂下,灵力聚集成一把宝剑,朝前方削去。
东方纤云等人正在灵矿外等着,以免被渡劫期灵压波及,她看向对面的几位同僚,显然各怀心事而没有显露。
她玩弄着手中金锥一样的法器,那拇指大小的金锥在的指尖转来转去:“做什么那么紧张,难道明瑕尊者会吃了你们不成?”
“公主殿下,您何必说这些风凉话,难道你们就没有向那位禀告?”
“没有,要禀告谁?仙山规定,当听从尊者命令,若有什么事,我为什么不就近禀告明瑕尊者?难道……你们唐家灵矿山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吗?”
“你——”
一人道:“明瑕尊者这样做,是不是违背了仙山规矩?”
仙山之上,大家约定俗成,不会越线去窥探对方的地界,此次明瑕深入唐家灵矿山脉,显然打破了这个平衡。联合不久前两位渡劫尊者同时下山的情况,众人纷纷从中闻到了某些风雨欲来的架势。
唐家向来跟文渊尊者站在一起,算作中立一派,此刻明瑕入唐家灵矿山,无异于要动唐家根基,这岂不是要把唐家往腾云一脉推去?
“这话说出口,不怕天打雷劈?”
明瑕一脉的人面对同僚们投来的各类目光闭嘴不言,亦不参与争吵,权当自己是个木头人。
正当有人要上前时,只听远方轰隆一声巨响,大地也为之颤动,乌雀纷飞,原地歇息的唐家矿工们慌乱起身。
众人止声回眸。
唐家灵矿山管事腿一软跌坐在地,遥遥望着那坍塌的地面,结结巴巴道:“灵矿……灵矿洞……塌了?”
震颤的余波一直延续到此处。
东方纤云的灵器收起,握到了自己手中,站直身体,颦眉看了片刻。
灵矿洞怎么会突然坍塌,难道其中还真的有什么猫腻不成?
*
唐家老宅,庭院内的飞檐上落下一只翠鸟,整理着自己华丽的羽毛,飞过台子上交错的戏子,与同伴做成的发冠擦身而过。
魏虎对眼前的一切突然丧失了兴趣,只觉得从前听着好听的唱词声音尤为吵闹,舌尖处醇香的酒味也变得滞涩,咚地一声将酒杯放下,起身,甩袖要离开。
郑皎皎不知为何,被那‘咚’的声响,震得心脏一疼,脸色有些发白。
她有片刻茫然,不自觉抱紧了怀中静默下来的义眼,却也难以心安。
但见魏虎要走,她急忙追了上去。
“小郑!”方良起身欲拦,被来上茶的下人挡住,慢了一步。
郑皎皎追在魏虎身后,顾不得其他,心里想的是绝对要把这唐家之事弄明白,百姓们的田地终究稀少,如果唐家隐田不清,回兴县就相当于白白损失许多银两,也就是本就不富裕的国库要少很多银两。
这么办下去,上面势必会叫停还没推行的新政,别说清除隐田,就连回兴县百姓还不知会落到什么样的报复。
“魏仙尊,魏仙尊。”她伸手抓住了魏虎的衣袖,“请魏仙尊留步。”
魏虎皱起眉毛,金丝衣袖垂着,一副铁面无私的样子。
郑皎皎见他停下了脚步,忙松开手,缓了缓自己的呼吸,心乱着,眉目却坚定下来,道:“魏仙尊既知道唐家明明并不反对清丈隐田,却在我们来了之后反而不同我们交谈的原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们?我常听闻,乾元宗仙人虽大都避世,可也心系世人,倘若世人有难,绝不会坐视不理。”
她给他戴上了高帽子:“魏仙尊在驿站出手就说明了您是个心系众生之人,此刻推三阻四,不知为何?倘是因为我冒犯了您,还请您明示,我愿请罪。”
魏虎觉得,她看起来聪明,实则却并没有那么聪慧,驿站之事,分明是他引来祸端,所以不得不管,她却觉得他心系世人。
他顿了一下,因着她的‘蠢笨’,倒觉得可以与她聊两句了。
“你如何冒犯本尊了?”
郑皎皎抿了下唇,在脑海中急剧思考着。她心想,世人相交,不图情,就图利。她手中并没有能够同魏虎与之交换的利益,所以就只能动之以情。可山下百姓他已经见惯,单看他驿站之举,就知道他的同情心有限。
她知道他对她有些侧目相待,但不知原因,亦或许人之感情本来复杂且不讲规律。
魏虎本是故意为难,见确实为难到她了,便也不在乎她的回答,索性道:“你知道的倒多。”
郑皎皎哑然,见他主动开口岔开话题,知道此事有门。
只听魏虎问:“那你可知道为什么唐家家主匆匆离去吗?”
“为何?”
“本尊的师尊明瑕尊者去了唐家灵矿。”
郑皎皎有些诧异,顿了顿,问:“郴州有几座灵矿?”
“你问这个做什么?”魏虎颦眉,却还是回答了,“七八座,但都是小型灵矿,有灵脉的,至今还没被开采干净的,只有唐家灵矿了。”
原来如此。
郑皎皎心想,驿站闹妖那一晚,明瑕所说的百善堂马延曾经待过的灵矿就是唐家灵矿。难道他怀疑唐家跟百善堂有勾结吗?
“魏仙尊来这里,是受了明瑕尊者的旨意?”
魏虎不意她竟然猜的这么快。
郑皎皎道:“可我不知,我们在回兴县查隐田一事,又与唐仙督和明瑕尊者有什么关系。”
提起唐富春,魏虎的眼瞳又竖了竖,落到了她怀里义眼上,格外看不惯,他抬眸审视着她,道:“你与唐仙督这般亲近关系,难道不知他原本是上一任唐家主的妹妹所生,且素来与唐家不合吗?”
她怀中的义眼被她训斥后就再也不出声了。
魏虎看了片刻,问:“唐仙督不自己出来解释一下?”
郑皎皎抬眼看了他一下,伸手将义眼缩小,放回了荷包中,撒了个谎,说:“这义眼后面并非是唐仙督,是监天司的其他人。唐仙督成日那么忙,哪有时间盯着我。”
她说:“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给了魏仙尊这个错觉。但我与唐仙督清清白白,绝无其他情意。我身上之所以有监天司的器物,是因为比起其他幸存的封莲人,我……比较特殊。”
身负渡劫仙人仙骨,也确实很特殊了。
魏虎心想,她看着倒确实对唐富春无意似的,但……
“恐怕唐仙督不会认同你说的话吧。”
郑皎皎吸了口气,看了他半晌,在心中略一衡量,便认真地说:“魏仙尊,我在封莲已经嫁过人了。我夫君他……他是个很好的人,我也……很喜欢我夫君。并没有想改嫁的意思。”说完她咬了下唇,想到明瑕此刻可能在听着,有些难为情,心脏乱的厉害。
这些脱口而出的话是真是假,其中有几分情意,她已无从去分清。
她的眼前暂时只能看到那个临近的、她必须要去做的目标——拿下回兴县乃至郴州的隐田,让那些赋税沉重的百姓们能得到些许的公平,而不去替这群本就富贵的人家多交田税。
魏虎神态愕然,一时在原地滞住了,彷如晴天霹雳。
“你……你……”他连说了两个你字,竟难以连成句子。
郑皎皎吸了口气说:“为何仙尊如此震惊?”
是她太过坦然了。
她这个年纪又无修仙资质,在凡间有丈夫似乎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魏虎不知自己怎么从未想到过这一点。
“我成婚与否难道也事关郴州隐田吗?”
这话好像是在质问,又好像只是在单纯的疑问。
偏魏虎心中有愧。
“自然……没有。”他艰难道,想开口问她夫妻之事,又立刻止住。若问出,就好像是承认了什么一样。
魏虎皱起眉毛,唇下撇,将自己失态的神色和心掩盖。
郴州的风吹过宅院,清泉与流水幽幽。这座雕梁画栋的古宅,似乎与田间止不住的汗水、灵矿嘈杂的人群都没什么关系,坐落在回兴县最热闹的地方,寂静而沉默地伫立。
闲话再不能提,郑皎皎乱了他的心神,使他只能将话题转回到唐家之上,但他突然也有了分寸——说出唐富春的身世就有些太过了,于是只道:“唐仙督算是我师尊门下之人。”
他说:“我师尊一直想使仙山之术能惠济天下百姓,但碍于仙山规矩和文渊尊者,因此不能使仙山之人直接参与凡间凡人之事。更有腾云尊者为朝中老世家做靠山,使得百姓生活举步维艰……”
郑皎皎听到这里有种奇异的错觉,只觉得这想法却与天下会的准则似有相同。
“这唐家老祖是文渊尊者的徒弟,唐家也在仙山颇有地位,因此向来中立。可不久前,唐家左相提出来了个明显不同于以往的新政,明显惠济百姓而背刺世家。”魏虎说到这里顿了顿,“你们二人来郴州,借新政来查隐田,但唐家并没有任何反应,并非是唐家被其他几家牵住了手脚,除了康平李家的郴州分支,其余几个世家在仙山并无根基,唐家要杀要灭,不过瞬息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