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应该告诉你,如果有一天京兆府拉来的人里面,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是女孩,而不是五十个人里面只有三个女孩时,女孩就会和你们一样交钱了。”郑皎皎说,“但我想你大概听不懂其中缘由。”
郑皎皎道:“所以我现在告诉你,首先,你们这些天的食宿朝廷已经帮你们出了大半,所以价格已经很低了。其次,女孩的银子是程司农自掏腰包出的,你要怨,也只能怨自己不讨喜,没有人愿意平白无故为你掏腰包。最后——”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平静说:“告诫诸位,不要存在这种没捡到便宜就是吃大亏的心理。一开始你们来的时候,不就已经知道自己会付出什么了吗?”
众人皆低下了脑袋。
有人道:“我们都知道,您放心。”
正说着,程文秀那边又发飙了。
“就加了四十个人,怎么就没法安排了?!你的意思是让本司农把人送回去吗?!方良人呢!”
下属唯唯诺诺:“方少卿不是昨日就去户部任职了?”
程文秀僵了僵,失去了能够帮她处理细微末节的方良,司农寺的很多事情都变得杂乱起来。
她焦头烂额,环顾四周,看到了远处训话的郑皎皎,拍了一下手,指了指她,对旁边道:“叫她过来。”
*
程文秀要把此次活动的安排都交给郑皎皎,郑皎皎再三推辞,但被程文秀一句话拿捏了。
“你不是要去上林署吗?”
郑皎皎咬了下唇,攥紧了手,有些紧张,立刻为自己争取道:“我觉得我更适合上林署。我比其他人更懂如何防护害虫和农物的习性……”
程文秀一摆手说:“那些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如果我能去上林署,我能培养出更好的种子来,就比如程司农你早上看到的土豆,也就是洋芋,给我时间我能用它们重新培养出没有退化的种苗!”说到激动处,郑皎皎眼眶又红了,不自觉落了泪,她顿了顿,把泪一抹,没事人一样继续说。
郴州一行,的确是把她练皮实了。
程文秀颦了颦眉,不想她突然如此激动,片刻,想明白了,原来一开始这姑娘想进她司农寺,是为了这个。
她静静听郑皎皎说了一通,面上神情不变,等她说完,方说:“你觉得此刻最重要的是这些吗?”
郑皎皎一怔。
程文秀道:“你等会儿可以先去上林署看看,看看那里面有多少不该生长的康平的农物,如今却生长在康平。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其中耗费了很多人的心思。我承认,在农事上你确实有大才,倘若用于给皇帝王爷们培养瓜果,确实也能一步升天,说不定还能取代我的位置。可是其他的……再多怕是不能了。”
“……”郑皎皎问,“为何?倘若出现一年两熟的稻子,倘若土豆不会再退化,人人都有饭吃,陛下难道不会高兴吗?”
程文秀道:“人吃饱了,自然就会多孩童,孩童多了,地和粮食就又不够了。怎么会人人都有饭吃呢?就如你所言,水稻小麦的亩产量大到一定程度,使所有人都能吃饱。到时候多了那么多的孩子,朝廷又去哪里安置他们呢?”
“可那样赋税会增加,劳役平摊也不会过于沉重……人多了不好吗?”
程文秀说:“我们又不打仗,不需要那么多的人。”
郑皎皎拧了眉。
程文秀说:“如今仙山禁山,怕明国和金国进犯,朝廷图稳,更不会发动战争。”
其实明国、金国以及玄国的边境并不安稳,只要不与精怪相关,三国仙宗包括仙盟都是不会插手的。
程文秀说:“反正不管你要不要进上林署,这群孩童的衣食住行就交给你了,这是命令。”
郑皎皎张了张嘴说:“不是人多不多的问题,就算是人不多,现在也有很多人填不饱肚子,倘若……”
“停!”程文秀说,“这些话等以后再说。”
“……”
“还有事?”
“没了。”
“那就走吧,外面等着你呢。”
郑皎皎颦着眉毛转头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一个词闪过,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她于原地静了片刻,缓缓回头,看向程文秀问:“大司农,你怎么会知道土豆退化这个词?”
在刚刚她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她并不疑问也不惊讶,而且,康平本地都叫土豆为洋芋,她分明也是康平人。
程文秀却带着探究般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
第75章
她是怎么知道的?
郑皎皎无法回答。
明堂之内一时沉寂下去,她攥紧了自己的手,同书桌后的程文秀对峙着。
秋风刮过司农寺的窗,带进来些许的桂花香,以及一片残缺的、橙红色的落叶,那落叶落到了镇纸之上。
时间回滞,似乎有一人有谁像此刻的郑皎皎一样站在对面,一副被戳穿了来历、手足无措的样子。
“程……程司农,我——”那人开口迟疑不安。
而她却目光凌厉,寸土不让:“方主管官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可惜本司农不吃你这套。”
那人眸光暗下去,张了几次口都没能说出,最后只呐呐道:“一点不吃吗?”
一点……不吃吗?
程文秀忽然落了落肩膀,揉了一下自己的眉目,说:“那群小孩中午的饭你也要管,我记得你们那里好几个闲着的小吏,让他们每日去买菜好了,女孩的菜钱从我账上划。”
郑皎皎在原地怔了片刻。
程文秀敲了敲桌子说:“还不走?”
郑皎皎一个激灵,应了一声,转头走了。
人走后,程文秀把树叶抖落,拿过旁边公主写的信函看了看,她垂下的眸子晦涩,片刻,她的睫毛颤了颤,抬眸,将这信函烧掉了。
世人常有一种错觉,觉得一个阵营的‘朋友’会做出同自己相同的决定,认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不知所谓人心瞬息万变,而难以令人琢磨。
*
临近晌午,郑皎皎将一切安排妥当,回了旧的架阁库一趟。
主要是要跟老者项小五道一句歉。
——昨日她夸下海口,要在中午省下一点时间,来帮老者整理旧书籍。
结果没想到,今日有此一‘难’。
“等这件事情结束之后,我肯定来帮您整理。”她说,“而且我还会上书,告诉咱们大司农,这些旧物件的重要性!”
郑皎皎一边轻轻擦着竹简上的灰渍,一边一句一句地说着。
她似乎更习惯于同这种沉默的人说话,或许是在鸟安时和明瑕生活养成的习惯。
等到休息吃饭的时候,郑皎皎正吃着,独臂老者沉默地在她身边放下了一个盒子。她咽下口中米粒,有些不解,将竹筷子放下,打开盒子后发现是一本书。
老者似乎并没有要解释的样子。
郑皎皎将那写着杂记的书翻开,看了两页有些吃惊,因为这书显然出自林可的手笔。这是来自于林可写的杂记。
她心脏怦怦直跳,抬眸看向老者,老者低着头,沉默地吃着自己的饭,像不会说话的哑巴。
郑皎皎继续低头看去,看了几页,忽然看到林可谈到了她在明国推广土豆的记载。
‘明国的土地实在是太贫瘠了,虽然国境线漫长,但能种的东西却不是很多,只能推广种植马铃薯了。不过玄国的土地就还好,可以试着培养一下水稻。’
‘近些天发现马铃薯从明国传到了玄国,嘿,真奇怪,这算是历史在修正吗?明国的人管我的马铃薯叫土豆,这就算了,毕竟我也常叫,而且也好记。可是玄国的人他们管土豆叫做洋芋,这我可没说过。难道是因为土豆长得像芋头,又隔了一个国的原因吗?记:听说本来明国和玄国之间有一条大洋的。我倒是知道怎么回事,但那就涉及到我那迷人的老祖宗了,这故事有点长,就不说了罢。’
‘我最近想起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明国的那批土豆种苗全是我一个人干出来的,如果未来退化了可怎么办?或许我应该把脱毒技术搞出来,这样就不怕了。但现在的生产力,似乎很难做到啊……而且修仙者也没几个。现在我是真希望张角那个老不死的早点把道传下去了。未来都修仙了,有那样高的生产力,想必世界一定会变得更美好吧。记:我不承认张角那厮也算我的老祖宗。’
郑皎皎看到这里只觉得心惊胆战,林可一开始就留下了关于土豆退化的解法,然而千年来,却从来没有人将之公之于众。
她几乎可以断定,程文秀一定看过这本杂记。
郑皎皎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心想,程文秀为何没有继续追问而放她离开了呢?她对她的身份是有所猜测,还是并无它想呢?
“项叔,这书……到底哪来的?你可看过,这其中说……说土……洋芋退化并非诅咒……”她因为太过激动,说话又结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