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怎样判断一份邮件的属性？是利用您的经验，还是存在更客观的评估手段？”
“不需要判断，邮件自己知道自己的属性。我所做的，只是将它们推进时光之流。”
“时光之流？”
“在这个地方，邮件的投递有着两重坐标，时间的坐标由邮件自己去找寻，而空间的坐标根据时间的坐标进行调整而决定。当邮件被投递出去以后，它会在时光之流中找到时间的坐标，然后朝着那个方向投送。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变化，时光永远是不朽的，因此邮件在时光之流中也是不朽的。送达所耗费的时间是一天、一年、十年，邮件都会保持寄出时的状态。”
“请问，所有的邮件都会找到它们的目的地吗？”
又是一阵极长极长，不得不特地标出的停顿。
“……不。有些信，收件人在尚未准备好时就已死去。于是它们在时光之流中漫无目的地徘徊，永远地迷失了，其中寄存的心意与情感都再也不会得到回应。它们……是死信。”
特拉说话时，语气中的遗憾与悲伤，强烈到让两个记者也不由得沉默了一会儿。
在采访的最后，凯西问出了那个总结性的问题：“斯莱特女士，请问在您看来，慢递这项服务的意义是什么？”
“慢递的意义，”特拉重复着这几个字，“在于让事情在应当的时候发生。人们总是急躁，急着快乐，急着悲伤，急着拥有，急着丢弃。这并非她们的错，因为人生没有预演，一切都在时机尚未成熟时发生，一切都是匆忙的、草率的。它是一幅画，从画者技术尚未成熟时开始创作，但这画者手中没有橡皮，无论之前犯了x怎样的错误都只能硬着头皮画下去。所以人生是座地基不稳的危楼。”
“但是慢递能够让其中几笔等到技术更成熟时再动笔。它不会改变人生本身的性质——除非一个人跳进时光之流，但那样她就凝固了，不再复为人——但会给这无法回头的人生留下一些圆融的、可完成的东西，也可能对它产生一些有效的调试作用。”
凯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被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伤感与寂寞笼罩。
佩妮则在出神般思考了一段时间后，小心地问道：“斯莱特女士，我寄一封信，但是是寄给我自己的，不知道可不可以？”
特拉点点头：“可以。有很多人都会想要给未来的自己寄一封信。我记得有一个女孩，她发誓要脱离人群，于是寄了一封信，要求寄给她孤独终老后腐烂的尸体——如果收件人本来就是死人的话，信是不会变成死信的。”
“您举的例子真是别出心裁。”凯西忍不住说。
特拉对于这句话露出有点困惑的表情，尽管她那模糊的五官轮廓很难判断这一点。对她来说，这例子并无特别之处，与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寄信人的要求都没有区别。
佩妮从她的背心口袋里拿出一封信，已经贴足了邮票。
“寄给未来的我自己，”她说，“需要它的那个我。”
特拉点点头，接过信，转身将它放进身后的一个石制的小方格里。
“好了。它会在该到的时候送到你手中的。”
“谢谢你，斯莱特女士。”
她们离开邮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回报社的路上，凯西忍不住问佩妮：“你给自己写了封什么信？”
“无可奉告，”佩妮难得语气强硬地说，“这是我的隐私。”
凯西十分丝滑地道了歉：“非常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么冒犯人的问题。”
“没什么。”
她们继续往前走，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今天的采访，跟过去没什么两样。只是有时候，某个特别短暂的瞬间，凯西会感觉到，她向来平静的搭档身上，流露出的一丝不安。
第31章 初来乍到（31）
伴随着夜之呢喃新套餐效果的消退，镇上逐渐重归之前安逸祥和（存疑）的氛围，而图书馆的读书日活动，也终于到了。
凯西早上起床后看到了一边困得直打哈欠，一边还举着个小本子一个劲儿看的佩妮，她不由大为震惊。
“活屋，她是不是一晚上没睡？”
客厅的灯闪烁了几下，意思是不至于，但也差不多了。
凯西忍不住说：“你这也太拼了。”
佩妮认真地说：“我很想通关。”
凯西嘟囔着：“我觉得这个什么迷宫既然是读书日的活动，它就不至于做得太难……”
她们来到了图书馆。
图书馆的门还没开，但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莉娜正和站在她肩膀上的卡翠娜兴致勃勃地互相提问：“‘幽灵’佐伊喝可乐喝有糖的还是无糖的？”
“无糖的。”
“除了可乐她还喜欢什么食物？”
“巧克力棒。”
“她一般以什么形象出现？”
“电子产品屏幕上的一只黑猫。”
“不够全，是被她黑进去的电子产品，屏幕上的一只戴着耳机的黑猫。”
“你就说我答得对不对吧？”
“那我问你，考试多项选择题少选一项是不是会扣分？”
“这也不是多项选择题啊。”
“那我再问你，简答题不明确告诉你要回答几条的情况下你会不会把能想到的都填上？别告诉你就写一句话。”
“其实我真是这么干的。”
“……难怪你成绩这么差。”
就这样，她们的对话一路从互相抽背歪到了互相攻击。当然对于莉娜和卡翠娜来说，这根本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铁臂女士站在离她们两个很近的位置，抽背阶段听得津津有味，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确定自己的答案跟她们的是否一致。等话题转向吵架后，她叹了口气，走得稍微远了点，自己拿出一个小本子看了起来。
她今天的穿着跟平时不同，尽管仍是一身工装，原本穿着的工作靴换成了更加灵活轻便的战术短靴，让人怀疑她是来参加活动的还是来参加战斗的。
却有人看出来了她的意图。魅影——今天仍穿着她的精美西装——凑上去说：“铁臂女士，你莫非是在cosplay‘坦克’安娜？你本来的外貌特征跟她就非常相似，调整了鞋子的细节后就更像了，可惜少了一些粗犷暴躁的气质……”
铁臂女士的脸上露出一丝惊喜：“是的。我知道我没那么像她。你也喜欢安娜？”
“当然了。没人会不对火力压制派心生好感。”魅影夸张地捂住了心脏，“不过我最喜欢的是‘千面’贝尔，真希望我的表演才能可以有她的一半……”
铁臂女士难得语气温和地说：“我认为你的表演才能已经很突出了。”
凯西看着这几个人的互动：“她们好像聊的都是同一本书。”
“《枪口公寓》。我没读过这本书，但它确实人气非常高，应该是活动涉及的三本书里人气最高的。”佩妮说道。
“这本书讲的是什么？”凯西问完，反应过来，“噢，你刚说过没读过这本书的。”
佩妮说：“没关系。这种超高人气的书即使不读，它的大致剧情也会以你一时都回忆不起来的方式钻进你的脑子里。这个故事发生在一栋公寓楼，里面住满了杀手。楼下咖啡馆的老板是个退休杀手，现在是个情报贩子。在故事的开头，她的宿敌找了上来，于是全公寓都进入了戒备状态。我记得最后是个大团圆结局，老板和宿敌一笑泯恩仇，她们公寓还得了社区文明奖。”
“作为一个没读过这本书的人，你对它的情节了解还真是详细。”
“当然。我就是因为提前知道太多东西才再也提不起兴趣读它了。”
她们没聊一会儿，凯西就感觉到佩妮的眼睛又朝着她的背心口袋上飘，于是很贴心地丢下一句：“你慢慢背，我去看看有什么可以登报的素材。”
是的，昨天下班的时候，罗茜提前告诉她们，“图书馆的活动可以去玩玩，但是要收集点东西，交篇读书日的稿子上来。明天早上就不用来报社了”。
于是，她们才能在今天没有去报社，而是一出门就直奔图书馆。
凯西拍了不少翘首以盼的镇民的照片，过了一会儿，图书馆门总算开了。
薇薇安撑着一把伞——非常巨大，足以为一个小吃摊位遮荫——走了出来。
“女士们，小姐们，小朋友们，”她说道，“欢迎大家前来参加本次的书中漫游活动。书本是朝向另一个世界的窥窗，也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通道。在平时，当我们说起这些话，它们仅仅只起到了比喻的含义。而在今天，它则完全可以从字面上理解。因为我们释放出了书中的众多幻影，赋予她们生命，令她们拥有实体的温度。我们搬出了书中所述的建筑，以及它们的光影和气息。当你们走进迷宫，那绝不会是墙壁隔出的一条条蜿蜒小径构成的方形土地，而是实打实的书中世界，你们将在世界迷宫中寻找答案，接受考验，证明自己对书本的热爱与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