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已经失去了进食的欲望。
但是即便躺在床上不想起来,她也绝无可能真的什么也不做。
斯特拉躺在床上,通过回声告知贤者会的其她会员有关新的预知梦的事情。这是自从贤者会建立之后,她每次做梦都会有的常规流程。尽管绝大多数梦最终都被证明并不是多大的事情,但会长阿加莎每次都会以最严肃的态度做好全部预防措施。
而这次,斯特拉做了个即便不做任何解读都会给人大事不好印象的梦,阿加莎的反应也跟过往没有任何区别。
她绝对察觉到了斯特拉的状态不对劲,但她并不对这种不对劲加以过多关注。
她有条不紊地给包括斯特拉在内的每个会员都派发了任务,并与泰格警长取得联系,确保让古怪多进入全面戒严状态。
斯特拉领到的任务是尽可能推算出那个梦境的具体含义,好让贤者会和警局的预防工作能够更有方向性。有事可干让她的精神状态略有好转,然而这件事的艰难程度又起到了雪上加霜的作用。
在绝大多数时候,星空的隐喻对于斯特拉来说都不过是打开来的书,有些浅显,有些晦涩,但最终都能够解读出其中的含义。这次她所要推演的东西,却让她像是在读一本从未见过的语言写成的书,而手边又没有词典作为参考,因此不要说文字背后的隐义了,连文字本身都无法读懂。
在工作本身无从下手的同时,那场梦境所带来的恐怖也在折磨着她,无时无刻不如附骨之疽,死死地黏附在她的后脑,让她不得安宁。
“我知道会发生非常可怕的事情,却无从得知具体会发生什么,又会在什么时候发生。”斯特拉露出痛苦和焦虑的神情,“这种感觉简直让我恨不得不做这个梦,也不知道会有事发生,或许反而会好一些。”
罗茜安慰她:“你今天解不出来的问题,未必明天解不出来。”
“我今天解不出来的问题,也许今天晚上就会爆发出来。”
“你也说了,是也许,你难道能说,那件事一定会在你做好准备之前发生?何况,尽管不知道具体会发生什么,但贤者会跟警局都已经早早开始严加防备,如果你没有做那个梦,连这些最基本的准备工作也不会有。”
斯特拉听了罗茜的这些话,脸色并没有缓和下来,反而变得更加暗沉。她低下头,盯着自己颤抖的指尖,好一会儿才说:“罗茜,我有一种感觉,我们所做的这些事情都是没有意义的。我的演算,还有阿加莎她们在做的准备工作都是没有意义的。因为那个将要降临的存在,牠是超越我们想象的强大,而我们又该如何对抗超越我们想象的存在呢?我相信我们可以做到以弱胜强,我从不怀疑这一点。可是对于牠……我不敢相信我们能真的有办法。”
-----------------------
作者有话说:本书已经进入正文的最后一个篇章。前方是终点站,请各位旅客拿好自己的行李和随身用品,做好下车的准备。
第100章 群星之诗(2)
多年后,当罗茜认识闪烁弗莱姆乌曼那一批中学生的时候,她会忍不住好奇,如果她们早生二十年,当时的古怪多会有多热闹。
而在二十年前,尽管阴谋论尚未在古怪多发展壮大,但古怪多的居民以斯特拉的梦境展开的种种解读,其实也已经丰富到足以支撑起一个阴谋论宇宙:有人认为塞莱斯特将会卷土重来,在梦世界把所有人都变成傻子;有人认为这个镇并不是真实的,而是图书馆里哪本书的投影,某天作为本体的书被烧了,镇子也就不复存在;有人认为外星人要来入侵古怪多了,她们要把古怪多变成一个毫无活力的高压系统。
罗茜一直对这些讨论保持着高度关注。自从那次对斯特拉的采访之后,那个她明明只通过语言描述了解的梦境就一直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每当闭上眼,她都能看到一幅描绘了古怪多全貌的水彩画:明亮清新的色彩从画面顶端往下滑落,整幅画由上至下逐渐褪淡,直到整幅画都只剩下黑白两色。
大概是因为这种顽固的不安感,即便在没有采访工作的时候,她也总是一有空就去天文台,想知道斯特拉那里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说到斯特拉,她那种精神力量完全枯竭般的状态并没持续太久,罗茜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她要是一直提不起精神,罗茜倒是会怀疑是不是有谁把她给掉包了。实际上,斯特拉不仅是恢复了精气神,还正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状态,因为她正在试图解答一个前所未有的难题,而这激发了她极为强烈的热情。
罗茜每去一次天文台,都会发现地面上散落的废稿纸堆得更高了一些,那些纸张上,有的写满了复杂到让数学头痛病患者昏迷不醒的方程式;有的则是同一个算x式的重复书写,每次都写到一半又推翻重来;有的不过是大团大团无意义的涂画。
斯特拉在成堆的纸团中保留了一块干净的空地,用于铺开一张异常整洁的白纸,上面目前只写了几行字,似乎是某个证明刚起了个头。基本上她周围的废纸堆体积每增加一倍,她就能在这张纸上增加一行。
理论上说,只要一直这样推演下去,斯特拉迟早能够得出她想要的答案。但由于她使用的草稿纸呈指数增长,等到她运算完成,整个古怪多小镇或许都已经被纸团淹没了。
斯特拉并不在乎小镇可能面临的纸团灾难,甚至连是不是还在乎那个梦境可能预示着的未来这件事都有点存疑。尽管她正废寝忘食地推算着那个未来,但她显然已经对推算本身着迷,除此之外的任何事情都被往后推了。
因此,罗茜时不时访问天文台的行为,除了她想第一时间跟进斯特拉的最新成果之外,也有着防止这位狂热分子因为太沉迷于工作而把自己饿死的用意。不过这种担心最终被证明是没有必要的,斯特拉并不是那种完全偏离正常人轨道的狂热,她完全照顾得好自己。
她甚至能一边啃三明治一边心算,一边抽出空隙问候罗茜,说她黑眼圈怎么这么重,是不是最近没有好好休息,并叮嘱她不要年纪轻轻就把自己的身体搞垮了。
每当这时,罗茜就很想抢过她的三明治糊到她脸上,然后说:“你以为我失眠是为了什么!”
罗茜是因为斯特拉的梦境才开始失眠,即便睡着了,那幅向下流淌颜料的水彩画也会出现在她睡梦中任何不经意的角落,把她惊醒。与之相对应的,斯特拉自己却绝不会有这种烦恼,她清醒的时候脑子里只有演算,根本来不及思考别的,睡着的时候则基本不会做梦,睡眠质量好得出奇。
有时罗茜简直有点忮忌她。
在天文台三度被废纸堆填满,又三度被贝拉开着垃圾车收走之后,古怪多的戒严状态从高级降到了中级。原因是梦境中预示的未来迟迟未来,而无论是贤者会的成员,还是警局的警官,或是古怪多的普通镇民,神经的承受能力都有限度,如果一直保持高级戒备状态,兴许“那件事”还没发生,古怪多人自己就顶不住了。
然后,尽管中级戒备状态与真正的日常生活还是有一些差距,但古怪多还是进入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欢乐气氛中。那颗一直没有落下的石头,大家似乎都已经当它不存在了。
罗茜呢,虽然还不至于完全回归正常生活,但她也已经选择不再折磨自己,不去多想,梦到那幅水彩画的频率也渐渐降了下来。
斯特拉的研究热情则丝毫不减,她度过了最开始拿草稿纸堆数换运算进展的阶段,真正地步入了正轨,扔掉的纸团数量大大减少的同时,那张白纸上的字迹增长速度反而变快了。
那天晚上罗茜去天文台的时候,斯特拉告诉她:“我有了非常大的突破。”
斯特拉梦中的那个存在距离古怪多非常遥远,即使在宇宙这个背景下也相当可观,这也是为什么围绕祂的推算会前所未有地困难。在消耗的草稿纸以指数级增长了一段时间后,斯特拉决定另辟蹊径,既然这个存在是宇宙级别的,那么她就按照宇宙级别的方式计算。
她没再费尽心思计算那个她都不怎么清楚究竟是什么的存在在哪里,是什么情况,而是从宇宙的角度出发,计算宇宙境内有哪些区域发生了不寻常的变化。结果是,真的让她算出了宇宙中与她梦到的“褪色”这个概念有相似之处的异常情况。
“越是活跃因素多的地方受影响越大,”斯特拉一边抚摸怀里毛茸茸的白羽鸡一边说,“感觉像是某种法则类的东西把它们修正掉了,使它们变得平庸,整齐,统一。我打算管那个存在叫归零者,这个名字怎么样?酷吧?”
罗茜说:“呃,还行吧……这只鸡是从哪来的?”
“我也不知道,前两天贝拉清理掉我这边的废纸之后,我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我这里住下,我也就不好再把她赶走了。”
斯特拉说着,跟白羽鸡对视几秒,朝她挤挤眼,然后非常不幸地被啄了鼻子。她一边护住自己的脸一边说:“作为一个室友,她在跟我抱团取暖方面做得很好。就是她脑子不是很灵光的样子,到现在也没弄明白我不是食物……嗷!说了不要再咬我了!”